现在又身在何处，离他多远？

　　李畴瞧着眼前的青年自说自话，还做着夫人于府上等他归来的美梦，忽而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等知县将崔净空安置到一处府邸，人潮散去，李畴才敢凑上前去禀告。

　　两个侍卫全力搜捕十来天，无济于事，一点影儿也摸不着。

　　圣旨在前，鸣锣开道，御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郎身着大红罗袍, 乌纱帽插宫花, 骑着高头骏马。只抽走了存放于柜底，自村里携来的粗布衣裳。

　　他嘴唇蠕动，发出一点音儿来，李畴低头，一五一十回道：“夫人消失后的第三日，周姑娘来到府上，说是得了夫人的委托，叫我们也赶早离去，为表歉意，为每人都作了赔偿。

　　他伸手打开，银钗安安生生呆在里面，并无被人佩戴过的痕迹。

　　人生极乐, 无非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位崔状元却面容清冷，犹如天上仙，不食人间烟火气，神情甚至微微有些厌倦。

　　李畴初听没有反应过来，他又问了一遍，带着一点类似孩童的执拗：“你们都有，那我的呢？他的心高高悬着，落不到实处，或是生怕推开门，便啪嗒一声摔个粉碎。

　　嫂嫂说过会等他。

　　空无一人。

　　李畴前两个月前尚还富态的脸蓦地缩小了一圈，面上爬满了畏缩与急迫，同周围喜气洋洋的人群大相径庭。

　　三日已过, 这位出身贫寒的崔状元却对京城的碧瓦朱檐、莺莺燕燕好似毫无留恋, 将一众世家的邀请全数推开，隔日便颇为急迫地启程回乡。

　　他也会感到畏惧吗？

　　“主子……”

　　“李畴，”崔净空低着声音，抢先一步，恰好堵上李畴的话头：“嫂嫂还在府上等我罢？

　　青年日夜兼程之下，奔袭疲累导致其两颊瘦削，愈显眉目凛然，宛如高山寒雪一般。

　　他独自站在屋内，落日余晖之下，青年的影子被拽得细长而寂寥。

　　田泰猝不及防, 忙去赶车, 崔净空却竖手拦下, 另去租赁鞍马, 两人骑马轻装上路。他们原话说没有颜面见您，自愿回世子那里受罚。

　　崔净空几乎有些日夜不歇的态势, 吃喝都在马上, 夜间稍闭目养神, 两三日才停下寻旅店歇一晚。

　　崔净空步入正房，房内同他离开时的摆设别无二致，她的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青年了那只熟悉的紫檀盒子。

　　转眼瞥过来，两只清凌凌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他，李畴霎时间生出一种冻毙其中的错觉。

　　他的人性寡淡，近乎兽性的本能却敏锐至极，无数次倚仗此来避过许多致命的险情。崔净空蹙起眉，胸口好似被刺穿，宛若迸裂一般，敞开一个空洞洞的口子。

　　崔净空垂眼望着床榻之上的并蒂莲枕头、鸳鸯戏水红被，这些曾经昭示着二人喜结良缘的大红喜色，如今却反过来扎他的眼睛。

　　李畴找不到情有可原，两个阿缮送来的侍卫这么些天，竟也一无所获。

　　李畴没有忐忑等来崔净空的勃然大怒，静默压抑地笼罩屋室，不知多久，身前骤然刮过一阵微风，李畴赶忙起身。

　　眸中晃动着犹豫，门后好似有什么滔天洪水，只要一打开便会将他卷入巨浪，因而本能警告他不要上前冒险，这是一个专为他而设的陷阱。

　　他牙齿打颤，伏地哆哆嗦嗦道：“老爷，老爷，夫人她不见了。

　　二十天，她用那双他为其治好的腿，行过多少路？”

　　李畴的头似乎粘在了地上，像是铡刀压在颈上，他半点不敢抬头，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四月初十那晚，奴才几个照常睡下，再睁开眼却发觉夫人不在府上，一番寻找后全无所得，却愕然发觉，竟然已是两日之后了，我们都结结实实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四月初十，恰是他殿试当日，钦点状元，彼时他站于金銮殿之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四月初十至今，已然将近二十日。

　　在现在，他只是站在门前，连日的奔波令他前所未有的狼狈，青年束发凌乱，面容苍白憔悴，衣衫也于奔碌中褶皱遍布。

　　触目之间，庭院呈现慌败之势，盆栽枯萎，冯玉贞惯用的摇椅上躺着零星的落叶。！”

　　他恍然大悟，一下明白了为何见不着女人：“对，嫂嫂体虚，惧怕舟车劳顿，再说她上回来便不喜此地，不来也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啊啊啊啊放烟花我直接！

　　两个丫鬟害怕得紧，奴才没能拦住，她们那两份也放在原处，只拿走身契，银钱一分未动，只想求老爷看在她们曾诚心侍奉的份上，饶二人一命。

　　那张白净、娴静的脸会含着浅浅的笑意，亲昵唤他名字，贺他金榜题名，这时候他会握住她的手牵到房里，再关上门，将女人抱起，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地吻过，继而缠绵悱恻。”

　　他并没有等来崔净空的责问与迁怒。”

　　解下腰间的那个钱袋，李畴放在手上，双手递过去：

　　“每个袋中都是半吊铜钱与奴才几个的卖身契。

　　哪怕是托人捎来的只言片语，亦或是这样的一袋银钱的歉意，竟然一样都没有，难道你一句道别都吝啬予我吗？

　　崔净空谁也未曾告知，他迅速自马厩随意牵出一匹马，径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李畴也慌慌张张骑马紧随。

　　欢声雷动，人山人海，形形色色、欢欣鼓舞的面孔在崔净空视野中全是麻木的一色，他目光第一遍细致扫过去，没有，第二遍、第三遍更为仔细，俱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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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下来, 崔净空只是面色略微苍白，田泰却全靠咬牙，硬撑着不落马，浑浑噩噩勉强跟在其后。

　　他疑惑地摸了摸胸前，没有摸到那个想象中血淋淋的伤口，而是碰到了那串佛珠。

68 ☪ 68、吝啬予我 ◇

　　◎我的呢◎

　　京城夸官三日, 状元游街。

　　知县已然接到喜报，一主一仆抵达县里时，只见满眼飘红，人头攒动，站在人群最前的郑知县喜笑相迎，比起上次相见，神情已然适时添上了先前匮乏的敬服和谄媚。

　　这位状元郎容貌玉质金相, 将应是相貌最盛的探花稳稳压过几头。

　　可熙攘人群见之惊叹欣喜, 从两侧酒楼之上，不时掷来鲜果、荷包, 甚至还有适龄的小娘子想效仿榜下捉婿, 将绣球抛到马上, 无一不被崔净空偏头躲过。

　　说起来奇怪，前两日崔净空夜宿野外，潦草合目时，分明身上已然疲惫至极，然而脑中却十足活跃，不由自主设想起二人再见的情景。！”

　　崔净空十分贴心地为冯玉贞编造好了理由，尽管这理由在旁人看来漏洞百出。他目光逡巡一周，依次打开抽屉，他翻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那个陈旧的、用于安放崔泽送她簪子的木盒。不见寡嫂笑眼弯弯柔声庆贺，却趁着他金榜题名，逃之夭夭。

　　可是这次，崔净空想，万一门后并非洪水猛兽，而是一场误会，虚惊一场，兴许是只是想回村里看一看，这下过了瘾，复尔回府乖乖等他的寡嫂呢？

　　寡嫂这样软和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狠厉地举刀伤人。即使再巧舌如簧的人，也无法令不存之物现身。奴才万不敢收，那周芙只管推过来，问她夫人去了哪儿，她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夫人没同她说。

　　他被这点栓起来垂在脑袋前的希冀吊住了，推开了门。崔净空不清楚。

　　然而，一日一夜的马上颠簸，真回到镇上，行至府前，他下马正要伸手推开，却只把手轻轻搭在门上，忽地顿足不前。

　　衣柜里他为寡嫂添置的，华贵雅丽的新衣，冯玉贞一件未拿。

　　来时整整二十日的路程，回去时只花了不到半个月，总算了黔山的地界。

　　他这样聪颖至极的人却很是信服，不信是不成的，有什么东西在逼迫他一寸一寸地封闭感知，不叫他去戳醒自己。相反，青年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那个钱袋，缓缓问道：“我的呢？”

　　她给你们都留了东西，那我呢？

　　今天这章随机红包雨庆祝贞贞跑路！”

　　李畴忽而反应过来他所言之意，霎时间喉舌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净空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自念珠断裂起便隐隐冒出的不安一时疯长，他的神情微不可察的迟缓了片刻，不死心地再度用双眼寻过去，这回却看到了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的李畴。

　　在沉默里，崔净空听清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