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臣看少帝神色渐渐平和下来，开口道：“陛下何以就这般在乎皇后？

　　上林苑中建筑别致，长廊缦回，楼阁错落，危吟眉不熟悉行宫的布局，便走得有些慢，知道谢灼也是要出席晚宴的，便落后他几百步保持一个距离。

　　也是此刻，旷野星垂，暮色浓稠，晚风拂面。

　　“你去——”

　　安公公站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尤其是烛杖耀目，她额间花钿明灭,鬓发上的华胜金簪折射耀眼的金光,使得她眼底的光芒锐利。

　　危吟眉落后几十丈，整理衣裙，听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抬眼一看，行宫便就在眼前。”谢启只觉对方的话荒谬至极，“朕惦记她，是因为她屡次三番忤逆朕，踩着朕的底线，质疑朕的权威。

　　这二人入殿一前一后相差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无人怀疑有异，但从危吟眉进来后，谢启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离开过。一侧一道声音响起。

　　是一道清越的声线，有些低沉，透着慵懒华贵。

　　他对这个表妹，有的最多只是少年时照拂她母子三人的一点交情。

　　长廊上人烟逐渐稀少，很快只剩下了二人。

　　谢启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谢启愣住，裴素臣道：“臣记得当年太后选中表妹给陛下选太子妃，陛下起初也是满意的，为何就闹成这样？”

　　裴素臣听他这般说，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傍晚她送危吟眉回椒房殿的画面。

　　“摄政王有何事？”

　　危吟眉后知后觉，脸颊发烫，一把推开他搭在她身后的手，好在黑夜遮掩了她身上的局促，抬头道：“早就缓过来。

　　谢灼笑道：“不是皇后一直跟着本王吗？”

　　谢灼抬步往前走去，目光冷淡。

　　于他而言，看着自己的侄媳向自己投怀送抱，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表哥说的是，只有弱者才会选择逃避。”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隔着两层衣料，二人在黑暗中亲密相贴，危吟眉仰起头，鬓边的海棠步摇垂落：“看见了。谢启不信，危吟眉的旧情人的帐子就在附近，裴七郎还敢去找她私会。

　　摄政王今日难得未穿玄袍，换了一件青色绣竹纹的锦袍，银线绣花纹浮动华光，腰饰蓝田之玉，佩匕首玉珏，星光给他高挺的鼻梁覆下一道浓重的阴影，灼然玉举，俊美夺目。

　　他走之后，谢启坐在帐中，久久沉思。

　　谢启望向下方的叶婕妤，道：“明澜，你上来坐到朕身边。

　　不久，摄政王走入大殿，皇后也在随行宫人的伴随下，款款进殿。

　　然而危吟眉看出，他望向自己时目光一下变得深沉。”

　　“只有弱者才不敢正视内心。

　　而在这时,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左下方响起。

　　一想起他今早给自己递来的字条，危吟眉心跳便加快。

　　周围景象荒凉，谢灼身边的官员也已不见，他立在转角处，看着危吟眉，像是在等她过去。

　　谢灼知道如何才能叫一个人打心底生出对他的恐惧,有了一次，便次次不能忘。

　　他将危吟眉调到摄政王的帐子旁，暗中盯着这二人会不会勾结。”

　　说罢便觉谢灼掌心滚烫几分，危吟眉心房扑通，踮起脚，轻声道：“那今夜我早点沐浴完，等着燕王？”

　　谢灼目光玩味，危吟眉听出他也话语了几分轻漫，既然他们之间有契约，也有过两次亲密接触，也没必要再像此前一样端着。

　　他是故意瞥向她的。谢启扪心自问最害怕什么？

　　“陛下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女郎眼里熠熠有柔波，若星子捣碎了洒在眼眸中，虽星辰不比其曜目。”

　　“怎会？

　　那双波光流转的眼里，有冷情有失望,独独没有畏惧。

　　谢启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措，不知该放在哪里。

　　傍晚时分，宫人来报，道皇后娘娘已经搬到了附近。”

　　“可她不是废后吗？

　　同时有摄政王在，想必裴家也懂收敛。”

　　谢灼蹙了下眉：“我是问娘娘身子好些了吗，没说和娘娘今晚行房。”

　　谢启眉心紧皱，裴素臣道：“陛下若真放下了，便不要再惦记旧人，否则只会折磨自己。”

　　谢启抬头便触及到一双潋滟的眸子，女郎云鬓花颜,桃腮玉面,她吐出的话语软绵,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容颜太盛，艳丽到极致，便让人感觉到双目都被狠狠刺痛。”

　　谁知谢灼忽然俯下面来，危吟眉心跳一窒，后退一步，被他一把揽入怀里，他问道：“娘娘为何要躲？”

　　危吟眉环视了一下周围，担心叫人看见，轻轻挣扎了一下，反被他搂得更紧，郎君的手沿着她的腰肢往下轻按，问：“给娘娘的字条，娘娘看见了吗？

　　谢启对上谢灼的视线,太熟悉谢灼的语气，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与谢启说话是南方匪兵出了大乱，最后谢启被冷声斥责,并于除夕之夜被罚禁足思过。”

第33章、唇珠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皆落在摄政王身上。若那人不是七郎，而是表哥，朕心里都好受一些。

　　当危吟眉提着裙裾从台阶下走上来时，谢启忽然冷冰冰开口：“这里不是你该坐的地方。”危吟眉停在他面前，仰起头迎着灯笼的光亮看她。”

　　危吟眉脚步顿住，袖摆之下的手轻轻握紧。

　　谢启面上浮现几分恍惚，忽拉住裴素臣的手臂道：“既然表哥非说朕忘不了皇后，那朕将皇后的帐子调过来便是。否则也不可能拒绝母后的请求。”

　　裴素臣眉梢轻拢了一下：“陛下慎言。”

　　裴素臣顿了顿道：“陛下对娘娘还是念念不忘。

　　危吟眉明白他的意思，示意随行的云娥帮忙看风，四顾了一圈，没什么人来，才快步朝谢灼走去。

　　危吟眉挑开帘子出来，一抬眼，就瞧见了同时从对面帐子里走出的谢灼。

　　起初裴素臣以为她不好意思，却不想她翌日便与太后表示看中了裴家七郎，他得知后，有所诧异，但到底也没多说什么。脚边传来窸窣动静，谢启低头，看到来收拾茶碗碎片的宫人。

　　谢启清秀的面容上浮现一层笑意，当即就差人去办。

　　谢灼见她嫌痒躲开他，也松开了她，道：“晚宴之后，孤会想法子找娘娘。

　　危吟眉提着裙裾，青色滚边的裙摆摇曳落地，四周人人皆屏住呼吸，凝视着皇后一步一步走上玉阶，立于玉几之后。

　　当初他娶危吟眉为妃，起初心里是极其欢喜的，可每每想到她和谢灼之间过往感情，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继而永远取代不了谢灼的地位，便打心里生出一丝烦躁厌恶。”

　　危吟眉不太好意思叫他知晓自己迷路，道：“我以为殿下也是要去行宫赴宴，便跟在了殿下身后。”

　　裴素臣似笑非笑：“臣比陛下看得清，若真是这样，陛下不至于一直派人盯着皇后一举一动，只需等皇后为你生一个储君便好。

　　危吟眉轻柔的声音响起：“臣妾是皇后,如何不能坐这个位子？

　　其实倒也不是他二人有意，只是这绿色向来少有人能撑起来，一来二去穿得人便少了，皇后娘娘又素来喜爱雪青色与淡色，宫妃们为了不被皇后比下去，便少有穿青色的。”

　　危吟眉看着他轻揉的动作，低低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你走后不久就来月信了。

　　少帝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

　　眼下,谢灼又用这般冰冷的目光审视他。

　　其实危吟眉猜得也不差，如今的谢灼就像一条懒慢的毒蛇，冷沉而阴暗。”

　　谢灼伸手揉了揉她肚子：“没怀上吗？

　　她柔声拒绝自己，面容酡红，眼睫颤颤，眸光里尽是羞怯之意。

　　今晚行宫中举报夜宴，危吟眉亦要出席，她梳妆得体，往行宫行去。

　　叶婕妤连忙从位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案几，得到上首帝王颔首的肯定后，步伐都加快了几分。”

　　谢启知晓裴素臣性格，不喜别人随意开他玩笑，垂下目光道：“是，表哥还瞧不上危吟眉。”

　　裴素臣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危吟眉察觉到叶婕妤投来的戏谑目光，那眼里不掩讥讽，也是此刻。

　　一看到危吟眉，谢启眉心便紧锁。”

　　“将皇后的帐子调过来，安置在摄政王旁。”

　　叶婕妤放下丝绸，看着沉寂的满殿，良久才反应过来——

　　皇帝这是当众扫皇后的面子，要让皇后下不来台。”

　　裴素臣饮完了茶，准备起身。

　　尤其是今夜她和摄政王穿的都是青色，一个着竹青色绣竹纹，一个着淡青色绣兰纹，虽然分坐于上下，但端是般配得很。

　　他一边走出帐子，一边与身边官员交谈，唇角衔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危吟眉面颊上掠过，没有停留，仿佛无意间瞥来的一眼。

　　谢灼眼里光芒隐显，搁下了把玩的酒樽，望向上方的帝王。”

　　“朕是他的夫君，如何不该在乎？

　　谢灼盯着她看了半晌道：“你的夫君看你好像看得很紧，在你帐子周围派设了官兵盯着，我想要入你的帐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若没有，他便永远放下这层芥蒂。

　　既然一直放不下，那他便直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