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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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帘一卷一落,男人熟悉的身姿入内,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内室的屏风之上。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

  “唔……”她不由自主捂住右肩的伤口,轻轻痛吟了一声, 一面眯起眼,在余光里看着眼前男人的神色。”

  葛萨未曾想被她如此一眼看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覆手在背,轻咳几声:

  “咳咳……我都娶亲了,还能有什么心上人。”

  “寻常医女采药捣药,食指拇指和掌缘必有厚茧,而你十指丝滑,看来从未行过此事。

  “不是。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

  葛萨照做。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道了一句:

  “谢殿下相救。”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凝燕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正要告退,忽闻门帘一阵响动。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

  辰霜不语,将金钗收入袖中。”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辰霜注意到,他的双手已按在了腰侧的革带上,一条青筋在手背隐隐伏起。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

  烛台上的最后一截蜡烧尽,烛火黯然熄灭。”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其意昭昭,再明显不过了。不愧是军师。”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所以,你是何人?手的主人一身粗布医女装扮,瞧着有些面生,不是之前照看她的那一位。

  金光在地面一闪而过,凝燕用纤细的脚尖抵住了飞来的金器,抬腿向上一踢,将其握于手中。

  以叱炎的手段,怕是凝燕在他手中死不了, 必是会比死更难受。

  一身悍烈玄袍的叱炎淡淡望着眼前之人,目色锐利如薄刃。

  辰霜不动声色,望着他顿住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看你。

  医女面露欣喜,边动手边对她道:

  “贵人的刀伤,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医女包扎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小步后退,对她拜道:

  “贵人好眼力。”凝燕用小臂掐了一把辰霜的脖颈,恶狠狠道,“否则,我杀了她。况且,她们身上常带药香,而你身上是熏香,且不是普通香料。

  见那歹人中了刀捂着胸口逃窜离去,转眼没了人影。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靠得有些近, 微光下, 还能望见颈上细弱的茸毛, 微微颤抖,含羞一般。

  下一刻,全身已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怕的不是被杀, 而是凝燕被抓。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腰际已被一双手牢牢按住。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放在地上,踢过来。可敦有何指教?

  “小人凝燕,可敦特命我前来甘州,是有物信要交予贵人。只觉她动手之时,已刻意避开了她锁骨处的刀伤,可谓是十分仔细了。”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

  他盯着她,语调平缓:

  “你要什么?”

  “金银玉器,把家当都拿出来。

  凝燕瞧着她执信的指间略有些颤抖,连带着纸张微微晃动,随即温温一笑道:

  “贵人可看明白了?她朗声道:

  “上巳节,在我们中原,就是男男女女盛装出游,互赠香草,曲水宴饮之乐。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

  已落至锁骨心的下颚被缓缓提起,她被迫昂首,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

  辰霜接过,捻起那金钗一看。你且去。

  还不止一个。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她顿了顿,故意对葛萨笑道,“若是有心上人,便可在此日带她赏百花,游灯会。

  凝燕整肃仪容,正要躬身掩作医女退去,却闻身后之人幽幽道:

  “我能看得出。雕金凤纹,镶珠嵌玉,是长安宫里的物件,应是宴海的陪嫁之物。

  身手之快,不愧是长姐身边的人。”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葛萨走过来,对辰霜道:

  “今日在街上来,听好多人说是你们中原的上巳节。

  辰霜只觉身上一轻,扣在臂上的手一松,什么锐器擦着她的颈侧流逝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请贵人务必细细一览。”

  辰霜不语,缓缓行至榻前,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将刀伤示予人看。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她有些不解。”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叱炎眉梢动了一下,松开了制住她腰的手。你是中原人,可知有什么讲究吗?到时若是凝燕受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些什么, 她也就前功尽弃,覆水难收了。

  就在她目光与金器交错的当口,一阵风掠过。”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

  那医女上前,双手指尖翻腾,灵巧地取下她带血的伤布,覆上涂了新药的布条,再度为她重新包扎起来。”

  辰霜微怔。

  这么快便已三月三了,已在甘州过了半月有余了。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辰霜敛衣起身,面对低垂着头的“医女”,冷冷问道。

  明明危险已过, 叱炎揽在她腰际的手没有松开,倒像是反而添了几分力道。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

  辰霜瞥了一眼葛萨,只觉头顶有一道炙烈的目光投下。

  暗红的火光映在她惨白的唇上,有如点点胭脂,艳而不糜。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怎么不拿来防身呢?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她见葛萨神情忐忑,想起了他连日来日日往帛罗房中跑,便也猜到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

  辰霜心下一沉,又揭开封泥,阅信一览。”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叱炎幽暗的眸中如淬了火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匕首呢?”

  看得如此专注。”

  葛萨回身挠了挠头,随口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甘州的汉人也开始当劫匪了。”

  她是怕的。”

  叱炎淡淡扫过去, 看见她新绾的发髻垂下来,几缕乌发拍打着一截的雪白后颈。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随着一声悄不可闻的叹息,辰霜低声道:

  “明白了。”

  “葛萨大人,可是要带心上人出游?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薄纸一点到烛焰,便着了起来,连绵的火光吞噬着纸缘,化作蜿蜒崎岖的灰烬。

  来人款款越过屏风,对辰霜微微一拜道:

  “我来替贵人换药。

  他只心下一笑,面上依旧平平。”

  叱炎向后瞥了一眼,在旁的葛萨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金鞘头,递到她眼前。

  有些异样。

  为什么老打她匕首的主意?”凝燕步履不停,死死盯着朝她逼近的两个男人,手中力度不减,已架着人朝门外走去。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葛萨正欲继续前去追,却被叱炎止住:

  “不必追了。

  再往前一看,地上留下几滴血迹,凝燕已跑得没影了。

  想到此处, 她对叱炎微微一笑,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轻声道:

  “我说过, 有你在, 我不怕。

  “别过来。”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想起方才, 她被劫持之时一脸平静的表情,他淡淡问道:

  “她要杀你, 你倒也不怕吗?

  有人来了。”

  言简意赅。”

  辰霜垂眸,眨眼间颈侧已多了一寒光闪闪的薄刃。……”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她抬头,看到面具边缘一道紧实的下颔线,坚毅俊美。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辰霜定定望着她细巧的面,秀眉一挑,淡淡道:

  “有劳可敦赠药。”

  闻言,凝燕心知不妙,毫不迟疑地朝后迈了一步,身形一闪,电光火石间已跃至辰霜背后,低低道:

  “贵人,多有得罪了。”

上巳

  辰霜不动声色, 定定望着男人眼神下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雕匕首之上。

  辰霜盯了她良久,心中沉沉未显露在面上,只慢条斯理道:

  “并非我好眼力,是可敦遣你前来,故意让你露馅让我知晓罢了。

  凝燕一小步一小步向屏风后掠去,直至二人的身影完全显露在男人眼前。

  “又不愿意了?借着良辰美景,有情人一诉钟情。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

  “我为何要戴面具?心中对于凝燕脱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没有避退,任由凝燕抓着一侧手臂。”语罢,凝燕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与一支金钗,递予辰霜。”

  她神态恭敬,不慌不忙,似是早有预料。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疾步向着明灭不定的烛台,将手中之信件置于火芯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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