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官衙离此处是近是远？”
这间客栈什么都好，就是饭食不合她的胃口，晚饭她只用了几筷就作罢了。
“我想请小公子帮我救一个人。
没一会儿，她坐起身来。
他怎么会知道？
再低眼，她看见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握住腰间泛着寒光的银蛇剑柄。
折竹伸手接来，只垂眼轻瞥纤细的竹管，再抬首，那男人便已经跃入漆黑无边的夜色，消却声息。”
一刹间，商绒想起当日她与折竹下山后，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一众人，那捕头戳破了马鞍底下的香料袋子，又将马借给了他们。”
“当日小公子在山匪窝里放的一把火，我可全都看见了。”
——
风雪迎面，疾驰的马蹄一声声一阵阵，寒雾挡住了他们身后许多的视线，不知何时山道上再听不见一点儿人声。
回客栈的路上，商绒提着一盏灯笼跟在少年身侧，大约是食摊的酒并不算烈，他只饮两口倒也没有什么醉意，步履仍旧是轻盈的，冷风吹着他的衣袂，被黑靴包裹的小腿紧实而修长。
此时长巷寂寂，商绒满掌是细汗，她站直身体仰头，望见他的脸。”折竹那一双眼睛显露几分漫不经心。
商绒闻言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他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一手撑着下颌，撩起眼皮看她，“你难道不是饿得睡不着？
“怎么了？
“为何不去？
折竹懒得碰桌上的冷茶，忽然道，“不如去消夜？
商绒一下抬头，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睛。
商绒狠狠地咬一口白切鸡，生着闷气一句话也不说，少年却盯着风炉上煨着的热酒。
“容州菜辛辣，你自小茹素自然吃不惯。
“小公子请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极淡的月光照出那人魁梧的身形，他有一张粗犷的脸，“只是想与您做一桩生意。”
商绒浓淡适宜的眉微皱了一下，面露窘迫，她迎着他的目光片刻，撇过脸去，轻声说，“那我也不想去。
“但他好像还是起疑了。”
如此直白外露的威胁却令少年眼睛微弯，昏暗的雪夜之间，他眼底的笑意冷冷沉沉，“看来我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商绒却仍不为所动，她垂着头，闷闷地说，“折竹，你自己去吧。”
“我可以走。
商绒不说话了，又低下头狠咬了一口烧鸭肉，身后不远处时不时有其他食客谈笑的声音传来，零星的雪粒落入棚来，融化在火炉散发的热气里。”
“我睡不着，”商绒望着屏风，“索性起来写道经。”
她明净的眉眼始终郁郁，如同一只毫无生气的小蜗牛，只想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动也不动。
他朝炉上的酒壶伸了手，却冷不防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我若不去，他便要惊动官府。”
男人不苟言笑，“我若去官府说明此事，想来自会有人来向您查证。
容州城入夜之际正是消夜的好时候，只是正值冬日，街上的食摊少有客人，多的都在可遮蔽风雪的酒楼之内。
过了容州才是蜀青，但天色已晚，他们便住进了容州城内的一间客栈。”
少年的嗓音在风里仍旧清冽。”
商绒几步走到他面前，呼吸之间雾气缕缕，“折竹，你不要听他的话。
各色灯笼交织作光怪陆离的影，少年那双犹如沾露般剔透的眼睛看过来，商绒朝他摇头：
“不可以。”
“您有，”男人摇头，意味极浓，“毕竟，杏云山上那近百的山匪是死于您之手。”
那男人倒也爽快，直接说明了来意。”
商绒眉头微皱，泄露一丝气闷，却还是决心好好与他讲道理，“折竹，他未必真在杏云山看见了你与我。
他们一定是在商绒与他离开后，上山发现了那被烧得一塌糊涂的匪窝。”
商绒听了，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
“你明明不能饮酒，又为什么总要尝试？
“阁下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隔着一道屏风，对面的一切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她正在想他是否睡着，却听他忽然道，“做什么？”
商绒抬头望他，却不防他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揽过她的腰，灯笼顿时从她手中跌落在地上燃烧起来，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致使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
少年有一会儿没回应，商绒披上外衣起身来，想点灯却又不知寻常市井间用于点灯的物件是什么。”
折竹闻言，清隽而凌厉的眉眼微抬，他盯住那不知名姓的神秘男人，片刻后笑了，“我可没那本事。”
折竹盯着她片刻，极轻地嗤笑一声，挣脱开她的手，拿来酒壶斟满一杯。”商绒仰头，兜帽毛茸茸的兔毛边儿挡了些视线，她隐约看到少年白皙的下颌。”
两日后，商绒与折竹抵达容州。
“这夜里也没有食人的妖魔，你又为何不肯出来？”
“劫狱是死罪。
走入幽深长巷，他的步履忽然变得缓慢。
屏风后忽有动静，她转身之际，正见少年绕过屏风走来。
“容州城医馆遍地，若为医病我自然也找不上小公子您，”男人上前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讳莫如深，“我要您救的人在牢里。”
“你自己走，就不怕被发现？”
“当日杏云山上有没有漏网之鱼我再清楚不过。”
她听到折竹的声音，隐含冷笑。”
商绒虽被折竹护在怀里未得见那人样貌，却也将他的话听得清楚，她眼底乍添几分愕然。”男人说着，便将一样东西抛出。
“嗯。
少年衣襟间有种竹叶混合积雪的冷香，他的呼吸更带有一分清冽的酒意，商绒脊背僵硬，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少年的声线淡薄。”
商绒怕他醉倒在这里。”
“不去。
“那又如何？
凛冽夜风里，一缕浅发轻拂他白皙面庞，他低下眼睛来与她对视，“看什么？”
灯笼的火光燃尽，少年立于幽暗的巷间，眉眼微扬。
她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地方，也对这夜里的繁华提不起一点儿的兴趣。”
商绒有些后悔。
长街寂寂，只有极少的人不畏凛风在油布棚子底下围炉消夜。
而折竹轻睨她片刻，故意道，“如此正好不必替我默那两卷书？”
少年拨弄着空空的瓷盏，碰撞出清晰的声响，“但此地也不是没有外来的厨子。”
他神情寡淡，轻抿一口热酒。
“他走了吗？”
她没忘了自己答应过他，要将《太清集》与《青霓书》默给他。
“我既不是大夫，又能帮你救什么人？
漆黑的夜色笼罩下来，檐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厚实的窗纱隐约映出灯火的明灭，商绒躺在床榻上拥着被子翻来覆去。”
她说。”
折竹应一声，松了扣住她后脑的手。”
“五日后便是斩首之期，若小公子能将此人救出，此事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他的嗓音平淡而悠然。”
折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
“你倒也会随机应变。”
折竹没什么所谓，他垂下眼睛瞥见马鞍底下不起眼的一个粗布袋子，褐色的粉末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洒落于积雪之上，“将这马早些还他就是了。
少年闻声扯唇，“我知道啊。”
话至此处，他忽然步履一顿，停下来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姑娘，“我倒是不担心他真有什么铁证，只是官府一旦查到我，未必不会注意你。
“若要因为我的这份惧怕而要你去冒死涉险，”商绒的眼睫垂下去，得不到他的回应，她的声音透露几分焦急，“我宁愿一个人走。
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商绒没再听到那人说话。”
“不是。
“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去山匪的寨子。
“那日山道上除了官差，还有一些穿着寻常衣衫却拿着兵器的人，他们应该是官府招募的乡勇。
“客栈可没有笔墨生宣。”
折竹复而抬步，脚下积雪沙沙，“他并非山匪，也不像寻常百姓，那么便只能是官府中人。
这一瞬，折竹眼底笑意尽敛：“你有何凭证？
一般州县是不能调动地方兵马的，若出了匪患，官府通常会上书禀报总督，然后才能招募乡勇灭匪。
绯炭温酒，冷荤热荤佐以一碗汤，便是消夜，商绒捧着汤碗时有一瞬恍惚，如此雪夜，她静悄悄地抬头望向灯影之下胡乱飘飞的雪。”
第13章 似纸鸢
“生意？”
他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烛台，暖光将他的脸庞照得分明，睫毛在眼睑下的阴影时浓时淡。”
她知道，在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对自己的将来毫无期待。”
他转过身，“你不是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