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眼大睁,捂着胸口望向房梁,剧烈喘息。
她的心脏在手掌下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
不应该让他过来的,她想。
那里有一寸伤疤,只差一点点,神仙难救。
发烧中的马冰已经被药味儿熏得眼神涣散,咬牙瞪眼灌了药,一度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她本该死了的,是乳母将她死死护住,拼命用身体撑起一点空间。
是梦啊。
只是烧了一日,又没吃饭,四肢仍是酸软。”
好像瘦了些,眼窝都深了似的。
老头儿收了碗,摇头晃脑道:“如今的年轻人啊,越来越吃不得苦了。
酸甜的滋味瞬间压住药汁的酸涩,马冰心头一松,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别看这么小小一枚丸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谁压箱底?
她一把掐住内关穴止吐,菜青虫一样蠕动着爬到炕内侧,从小包里摸出一颗酸杏干含了。
谢钰抿了抿唇,似乎有几分懊恼。
睡了一日,有些闷,她过去开了一扇窗子,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
外面竟还在下雨,细密的雨点击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马冰右手按在窗棂上,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嗯。
“你,好些了?
王衡啧了声,“良药苦口,来!
但马冰还是撑着换了被褥,又去里间烧水,简单地沐浴,换了衣裳。
看着连在睡梦中也紧锁着眉头的马冰,王衡叹了口气。
可这味儿是真辣眼睛啊!
他大约也没想到马冰会忽然开窗,四目相对的瞬间,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点名为错愕的情绪。
药起了作用,马冰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中间半梦半醒又起了喝了两次药,然后继续睡。
一身轻松。
终有一日纸包不住火,这份虚假的快乐就会瞬间粉碎。
她没有退路,也不可能有退路。
这样的仇恨,怎么能忘!
她梦见了爹娘和哥哥。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袍子下摆都湿了,在灯光下呈现出海水般的深色。
谢钰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挡住风,细细打量她的面色,“一日没吃东西了,饿不饿?
汗水湿透被褥,她简直像刚从水里提出来的。”只有真正喝过王衡开的药,马冰才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大家对他避之不及的原因,以至于现在一看他拿出点儿什么来就肝儿颤。
清凉丸果然有奇效,那高热来势汹汹,竟也被压下去了。
马冰用手背盖住双眼,慢慢平复呼吸。
“吃不下。子质平时那样沉稳的一个人,才刚跑得都气喘了,可见悬心。
只不过冬天太冷,而这里的人都太好了,时间一长,她就忍不住贪恋这点温暖,忍不住欺骗自己,觉得自己仿佛也是这里的一员了……
但一个内心被仇恨充斥的骗子和小偷,怎配品尝情爱滋味?
她散着头发,脸蛋烧得红扑扑,平时的棱角好像都被抹平了,乖得过分。”
确实饿,也确实吃不下。
见她猜到了,王衡呵呵一笑,将蜡丸捏碎,取出其中龙眼肉大小的蜜丸递到她嘴边。
手还有些抖,马冰拿着手巾一点点擦头,这才发现原来天都黑了。
蔷薇墙整个被浇透,甜腻的花香然若实质,细细密密贴在身上,令人头晕目眩。
她的胸口剧痛,浓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低头,剑尖戳在那里,血吧嗒吧嗒流下去……
马冰骤然惊醒。
若在一天之前,马冰或许会觉得甜蜜,可昨天袁媛的事情突然给她提了个醒: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与这许多人有了如此深的牵绊。
这几个月的快乐是偷来的,她是可耻的骗子和小偷。需要的药材之多之奇超乎人的想象,便是配药手法也要求苛刻。
王衡朝外努了努嘴儿,略显夸张道:“你这一病,人家连压箱底儿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
一整日了,虽然王衡一直说“好多了”“没有大碍”,可不亲眼见过,总不放心。
人老成精,这些日子以来两个孩子的眉眼官司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带着碗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枚蜡丸。
一整天了,光药就灌了三碗,现在一打嗝都是酸苦味,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马冰才要往后退,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个,下意识点头,回神后又马上摇头。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欺骗,他们会怎么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变成平时的平静。”
若她没记错,清凉丸是宫中秘药,连涂爻那等重臣都要靠逢年过节的皇恩赏赐,这开封府里谁说拿就拿得出来?
梦境是那样真实,以至于她几乎又感觉到他们的指尖碰在自己脸上时的柔软和温度。
对寻常人而言,这自然是好事,但于她……
她和大家是不同的,甚至她来开封的动机都不单纯,她的过去和将来都被血色迷雾笼罩,充斥着最刻骨的仇恨。
王衡看着她,就好像看见自家远嫁的小孙女,嘴巴也有点硬不起来了。
本来就够苦了,再一口一口喝,自杀么?
可是……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克制却总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不行,大业未成……
死在这里,未免太丢人了些!”谢钰在距离窗边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成串的雨珠隔在他们之间,像分开两个世界。
院子里起了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在雨中照出一个个光圈,平添三分旖旎。
是谢钰。
马冰刚凑上去,就是一阵干呕,眼泪哗哗直流,本就无力的双手越加酸软,哆哆嗦嗦,碗中黄褐色的药汁差点洒出来。
“这又是什么?
王衡:“……”
有那么好吃吗?
她做了许多梦,梦见了遥远的凉州城,梦见城破当日连天的战火和厮杀声,曾经高远的蓝天想冰面一样碎裂。
谢钰撑着伞的手指紧了紧,抬步迈入药园。”
马冰虚弱地躺在被窝里,才要张嘴,就差点喷出药来,赶紧闭上。
然而裹挟着沙尘的风刮过,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色。
如今宫中还有资格配置的,也不过三五位太医罢了。”
压箱底倒不至于,但也确实难得。
病中人脑子转得慢,马冰盯着那蜡丸的外壳看了会儿才发现上面写着一个“清”字,愣了下才回过味儿来,“这是清凉丸?”
他是“良药苦口”派的中坚分子,坚定不移地认为是药三分毒,能不掺杂的就尽量别掺杂,导致很多常被用来改善口感的药材毫无用武之地。
他以前从未操心过什么人,如今说起这些话,也有些生疏。
呜呜,是糖啊!
别人看到的一切,都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如今的欢声笑语不过镜花水月。
她闭着眼狠狠吸了一口,一抬头,就见院门口站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