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锦衣卫指挥使龚磊更是不敢置信，昨天他也是在场的，亲耳听到皇帝明明是让大皇子监国的。

　　眼看着就要天亮了，文武百官也都不再睡了，赶着卯时进宫。

　　她一双含情目似喜非喜，情意绵绵地凝视着皇帝。

　　眼前这碗小小的药膳就像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柳皇后真恨不得一手掀翻了它。

　　这道折子就是他弹劾顾非池僭越，插手幽州和并州军政，虽没明言，却剑指顾非池有不臣之心。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内侍小声问道：“干爹，要不要儿子去传口谕？”

　　皇帝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调羹又往她唇间凑了凑。

　　顾非池道：“念。

　　朝堂中的百官近乎屏息，一片死寂。

　　柳皇后暗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会喝，结果，调羹竟然伸到了她的嘴边。”

　　柳皇后顿时心跳加速，心脏差点没从胸腔跳出。

　　“莲儿辛苦了，再吃一口。

　　顾非池做主撤换了一批幽州和并州的官员，最后的奏授告身是跳不过吏部的，因此内阁阁老们也是知道的。

　　皇帝没有出现，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人是皇帝的大太监梁铮。

　　皇帝突地叹了口气：“太医说，朕这次病情加重，许是吃坏东西了。

　　皇帝心念百转，权衡利害后，唇边又露出一抹笑：“朕是魇着了。

　　皇帝枯瘦的手在柳皇后细腻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挲着，“朕这段日子精力不济，御书房里积压了不少折子，朕今天已经下了口谕，让大皇子监国。

　　柳皇后脸色发白，哪怕她极力克制，身子还是免不了在抖。”皇帝宠溺地说道。

　　皇帝：“……”

　　右手很稳地又舀了一勺药膳，他心里冷笑：他当然想着她，就跟她时时“想着”他一样。

　　甚至有朝臣暗暗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皇帝看得清清楚楚，心下更凉，也更痛。”

　　“皇……”柳皇后有些慌乱，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刚想找借口说她吃过了，却被皇帝含笑打断了：“莲儿，你是不想吃。”

　　“皇上事事都想着臣妾，让臣妾实在是受宠若惊。

　　龚磊说，那些散播谣言的行商是长狄人，说柳家与长狄人交好……梁铮似乎还提到了皇后宫里有一些谣言传出。

　　有了第一口，第二口，后头就有第三口，第四口……

　　不过是一盏茶功夫，这一碗药膳全都进了皇后的肚子里。

　　他不能给大皇子留下一个烂摊子。

　　眼锋明亮，且锐不可当。”

　　“下次不用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莲儿，你也说这药膳是补身子的，你身子弱，正适合你。

　　下半夜的京城不太平静，一队队人马从宫里飞驰而出，前往各府传口谕，到最后一批人接到口谕都快五更天了。”

　　“朕会让内阁辅佐大皇子的，莲儿你可以放心。

　　梁铮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又恢复成了一丝不苟的样子，淡声吩咐道：“传皇上口谕，今天开朝。”皇帝的语气更加轻柔，“莫不是这药膳吃不得？

　　柳皇后以为没事了，下一刻，又一勺药膳送到了她嘴边。

　　看皇帝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柳皇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他的声音清冷似冰霜，声音不重，却令人觉得仿佛天际一声轰雷响起。本宫也没注意方子。”

　　皇帝抓着皇后手腕的那只手稍稍松开，想起了之前太医给他扎了针后，他曾稍微苏醒过一阵，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梁铮与龚磊说的那番话。

　　梁铮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内侍的肩膀：“山海，皇上病了，这人呐，在病迷糊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他甚至没俯首躬身，只这么轻慢地拱了拱手。

　　“莲儿，你怎么了？

　　柳皇后差点没咬碎了一口银牙，终究启唇，把调羹里的药膳吃了进去。”皇帝温柔体贴地看着她，关怀备至。

　　银白的拂尘随着梁铮的步履微微摇晃，梁铮立在了空空如也的金銮宝座边，用那尖细的嗓音拖着慢调子道：“传皇上口谕，皇上近来龙体抱恙，精神不济，但朝堂不能停摆……特命卫国公世子监国。”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下一片哗然。莲儿，你说呢？”梁铮随手将一道折子交给了那小内侍，在笑，只是不及眼底。

　　一旦他现在与皇后闹得鱼死网破，得利的只会是顾非池。

　　皇帝的心急坠直下，沉至谷底。

　　梁铮早就退到了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淡淡地扯了下嘴角。

　　谁都知道皇帝对顾非池既忌惮且怨恨，皇帝没道理让顾非池监国啊，尤其还有大皇子在。

　　经过方才这一番推搡，这一勺药膳已经凉了，但味道不错，香甜软糯，带着一股子并不呛人的药味，可柳皇后却觉得满口苦涩，似黄连般。”

　　梁铮看了看殿内一角的西洋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正中。

　　看着皇帝送到她嘴边的那勺药膳，她知道自己再不吃，皇帝肯定会怀疑的。

　　被点名的傅松庭脸色发青，身子绷得紧紧的。

　　皇后肯定是用了柳汌留下的人脉，私底下交好了长狄人，也不知是达成了怎样的利益交易。

　　哪怕此前他心里还抱着那一丝丝的希望，希望是他错了，现在那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寝宫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潮汹涌。”

　　“什么口谕？”

　　皇帝放开了柳皇后的手，接过了那调羹，放在唇边吹了吹。”

　　柳皇后淡淡道：“是吗？”

　　柳皇后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双手没有颤抖，笑容有些勉强：“这是特意给皇上熬的。”

　　名唤山海的小内侍一脸机灵地直点头：“谢干爹指点。柳皇后面上一喜，这两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接过折子的小内侍一愣。”皇帝一片柔情地唤道，捏着帕子亲自给皇后拭了拭嘴角。

　　但她那张柔美的脸庞还是在笑，深情脉脉。”

　　“咱们这些君前伺候的人可不能‘犯糊涂’，要体察君心。”

　　自打皇帝病了以后，已经休朝半月之久了。

　　狂，太狂了。”

　　“还是不敢吃？

　　“莲儿。

　　只剩下那中年内侍尖细的声音，直念到了“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傅松庭”。”

　　她说得很慢很慢，话说完后，也只能启唇，又吃下第二口药膳。

　　一袭大红蟒袍的顾非池从队列中大步迈出，对着金銮宝座的方向随意地揖了揖手：“臣……遵旨。

　　“……”柳皇后口中还残留着药膳的滋味，心里真想立刻冲出去，把刚才吃的东西全给吐出来。

　　皇帝从她手里接过了汤盅，用调羹漫不经意地搅了搅。

　　顾非池转过了身，面朝向满朝文武，下一刻，便有一个中年内侍捧着一道折子过来了。

　　“莲儿，”皇帝含笑看着她，笑得一如往日般深情，“朕病的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也吃一口吧。

第138章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金銮殿上又开始有了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皇帝嘶哑的声音更温柔了，似要滴出水来，“朕现在胃口不好，莲儿，还是你吃吧。”

　　中年内侍便打开折子念了起来：“今有状奏卫国公世子贪庸骄纵，自恃功高……”

　　满堂寂静。

　　自己如今病了，精神不济。”

　　柳皇后的心跳刹那间漏了一拍，脸色微僵，总觉得皇帝是不是话里有话。

　　三下响亮的净鞭声后。

　　于是，所有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文臣队列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真的？”

　　柳皇后干巴巴地笑，感动地叹道：“臣妾只是想着，这药膳是给皇上调理龙体的，可皇上一口没吃，全给臣妾吃了。

　　大皇子的生母，只能是病逝。

　　他的大皇子不能有一个弑君的生母。

　　挺拔的青年如山峦般屹立殿堂，相比周围那些鼓噪骚动的朝臣，有种岳峙渊渟般的气势。

　　“朕的东西，也是莲儿你的，一碗药膳又算得上什么。

　　顾非池的目光轻飘飘地朝队列中的傅松庭扫了过去，抚掌道：“傅大人写得不错。

　　为了这件事，徐首辅和吏部尚书几次去乾清宫求见皇帝，可皇帝龙体不适，没见他们，而顾非池则是堂而皇之地直接找上了吏部，亲眼“盯着”吏部尚书批了那些人的任命文书。

　　那么，大皇子……

　　左右也就一口而已，吃不死人的。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