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见过打他的那两人,他们还没有黑火的胸口高。
荔知注意到他的两只手背和衣领下偶尔一闪而过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各异的伤痕。
万俟奢拍马从妹妹身边经过,大笑道:“是你箭术太差了!”
“什么厉害?
倒推可得,会无序变化的东西,绝不是至理。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箭矢,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射穿了肩膀。
鲁从阮在这时射出至关重要的一箭,那箭矢直冲黑火的面部,若是躲闪不及,一条鲜活的性命恐怕就要戛然而止。”◎
“要不……般般先避一避,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避无可避。
尽管他的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好几次荔知都看着箭矢和他擦身而过,但寡不敌众——更何况是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赛跑,黑火明显露出疲势,动作慢慢迟缓下来。”万俟奢没好气地回头说完, 又对荔知继续说, “你别在这儿吃苦了, 我跟衙内说一声,你跟我回万俟家吧!
她小跑过来,抱住荔知的手臂,眼神却定定盯着黑火:“太厉害了!若是将黑火和其他人排到一起,总免不了掀起麻烦。
即使他官至二品,他依然弱小,他有无数恐惧,他不仅恐惧在他之上的皇权,也恐惧在他之下的百姓。
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理智了。你长这么高,是族人都这么高还是只有你这么高?
箭矢正好落在黑火脚趾前一寸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射靶从没进过十环的人没有资格说我!那嘴唇就像万俟奢去年被蜂子咬了之后的嘴巴!
狩猎正式开幕。”
“小姐……”
“回去!否则刚刚那一箭就能射穿黑火的右脚。”荔知不解。
“好臭!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瞄准黑火的胸口和头部,有的则是屡射不中后渐渐暴躁,开始不管不顾。
太阳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人人皆知。你会说官话吗?”万俟奢身后的贵族男女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一天下来,马厩里的工作因为多了一个黑火,结束得格外早。
“这家伙跑得真快!
她尴尬地看了眼黑火,后者一脸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用扫帚戳马屎蛋子。
嘉穗看了看她, 又看了眼阴沉不语的鲁从阮, 不得不向众人行了一礼, 低头离开马厩。”鲁从阮开口, 声音冷漠。
黑火看着进入马场的众人,双手作格挡姿势,慢慢往身后退去。有鬼啊——!
这一箭远远落在黑火身后。
高位者对低位者生杀予夺,即便是现今广为认同的规则,荔知也绝不认同这就是天道。”荔慈恩两眼闪着星星,竹筒倒豆子一骨碌问题向黑火砸了过去,“你是什么地方来的?
她再拉弓搭箭,瞄准黑火后射出强力一箭。”
“你可不能直呼皇孙殿下的名字。
无人再来关注荔知,因为出现了新的牺牲者。
万俟丹蓼手中拿着金丝缠绕的马鞭,环视了马厩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的黑火身上。
这一箭准确预判了黑火的动向。
这一天,谢兰胥奉命去给矿场运送壮马,荔知一如平常地在马厩里同马屎蛋子作争斗,马场里忽然喧闹起来。
还有一名没过瘾的贵族子弟举起长弓想要瞄准受伤的黑火,万俟丹蓼率先拍马往跑场外走去。”一名身穿火红骑装的年轻姑娘嫌弃地捂着了自己的鼻子。
一支支乱箭向着四处躲闪的黑火飞去。
那名本想继续瞄准黑火的贵族子弟,见状只好放下弓箭,跟着众人一同离开跑场。
不知不觉,荔知来马场两个月了。
“什么都厉害!
万俟奢一把推开贵族子弟, 走到荔知跟前,一脸为她鸣不平的表情:“怎么就你一人?荔象生走到荔知身边,皱眉看着跑场里即将开始的一场残酷狩猎。
“你——就是你,出来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眼前的贵族男女们找到了新的取乐方式,李管事当然不会为黑火出头,他大声呵斥着黑火,将他逼出狭窄的马厩,让他进入训马的跑场。
十几个骑着骏马的人,在广阔的跑场里追逐赤手空拳的黑火。
“他刚来,累了。
而在不同方向,也有数支箭矢向黑火而去。”
“我没事。”万俟绩说。”
鲁从阮和十几名贵族子弟骑马进入跑场,每个人都穿着绣样精致的行猎服,或拿矛或握弓,胯/下骏马高大威猛,油光水滑。怎么都盯着一个喂马的女奴说个不停。
黑火单膝跪地,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膀,难忍痛苦神色。
是地位。
看得出来,万俟丹蓼在射箭时还有些克制,没有想着要射中黑火。
“这是打扫马厩的丫头?
荔知不由自主地抓住跑场木栏。
“我真怕他治我大不敬之罪!他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根本没有余力去怜悯他人。
万俟丹蓼骑在马上,瞄准黑火奔跑的方向,朝预判的位置射出一箭。
看见黑火,她就会想起秦氏。
“大哥, 我怎么让她为难了?
“啊!
原本在外边训马的荔象生经过马厩的时间明显多了。
在这种局势下,黑火的处境越发危险。
“三弟,你回来——别让她为难。
黑火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身体一偏,一闪。
傍晚时候,两位替班的婶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马厩,荔知正打算向她们打招呼,两人已经看见马厩里多出的黑火。
她曾以为,像父亲那样权倾朝野之人便是所谓强大,但秦氏告诉她: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
黑火从地上起身,一手按住自己的伤口,踉跄着离去。
“他听不懂吗?”
于是她明白,父亲并不强大。
“嗖!
“驾!
荔知就见过有一次黑火和两名当地人排在一起值守马厩,结果第二日黑火就被打得下不了床。”
这肯定行不通,嘉穗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做。
“这就是他们说的怪奴?
荔知轻轻推了嘉穗一把:“你先回去吧。”
万俟奢红着脸,踢了一脚哈哈大笑的贵族少年。
她话音刚落,乌压压的一行身影就涌进狭窄的马厩。”
别说荔知了,就连黑火,也被这热情过度的一连串问题给砸闷了。你多少岁了?”荔知说,目不转睛地盯着跑场里左右环顾,一脸警惕的黑火。
“你们都站在门口干什么?
要是寻常小事,李管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耽搁了正事,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黑火来了之后,李管事总是将他的排班同荔知、荔慈恩安排到一起。
“这怪奴长得真怪!
因为只有她们对黑火最为友善。”
黑火沉默片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不如就拿这怪奴来试猎吧!”
拉至最大的弓弦弹回,箭矢擦着奔跑的黑火肩膀飞过,一眨眼,深深钉入地面。
至少伺候马不会丧命,伺候披甲人,性命却时常悬在一线。”一名贵族子弟举起长弓兴奋叫道。
是什么决定了他们一个在马下随时丧命,一个在马上肆意射出利箭?
嘉穗匆匆赶来马厩和她报信,神色不安道:
“小姐,鲁少爷带了一大群人来了——”
41 ☪ 第 41 章 ◇
◎“至强之至,通乎善良。”一个眼尖的贵族子弟发现低头不语装作认真打扫的荔知,惊呼一声, 将其余人的目光也聚拢在荔知身上。叫什么名字?
“没关系的,我就在马厩里不出去。
就连万俟奢都被黑火奇异的模样吸引了目光, 只有人群最前方的鲁从阮,目光始终直勾勾地钉在荔知身上。”荔知安慰道。
两位婶子很快领着李管事回来看“鬼”,李管事多番安抚,再加上荔知不断说着好话,黑火才得以继续留在马厩中服役。
今日供人狩猎的是黑火,明日也可能是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同样是流落到异国他乡的人,他和秦氏的命运大相径庭却又殊途同归,荔知无从知道究竟谁要幸运几分。
今日不该荔慈恩当班,马厩里只有荔知和黑火, 还有就是目的不明的一群贵族男女。”荔慈恩看向荔知。
黑火目不转睛地盯着鲁从阮手中的箭头,在他的额头,有汗水缓缓滴下。”荔知低声说。
在那极为短暂的转瞬之间,黑火停下脚步,向着迎面射来的箭矢伸出了手,似乎想要伸手抓箭。你们可真是暴殄天物!”
马厩里响起一阵哄笑,荔知低头不去看鲁从阮的表情。
“我们不是要选马试猎吗?”一个火凤凰般明亮的身影闪进马厩。
大个子拿着扫帚看了荔慈恩半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一个字不说就埋下头继续扫地了。万俟兄弟跟在妹妹身后,也转身走向出口。”有人大声提议,很快获得许多附和。”万俟丹蓼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还击道。”
两位婶子吓得转身就跑,留下荔知伸出一手悬在半空。
嘉穗也来到荔知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悄悄耳语道:“般般,你脸色很差。太厉害了!他只有破破烂烂的布衣,连一双好鞋都没有,赤着一双蒲扇般的黝黑大脚。
由于跑场受到征用,一切训马都暂时停止。
在大多数情况下,伺候马总比伺候披甲人来得好。
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开。
可马下的黑火,和马上满脸兴奋的贵族子弟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吗?”荔知摸了摸荔慈恩的头。
不一会,众人就都调转了马头。”万俟蠡上下打量着站在马厩最里面一个隔间里清扫卫生的黑火, 九尺高的个子让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诸人都不是什么傻子, 各从各处捕捉到鲁从阮微妙的态度, 停下了对荔知的议论, 唯有万俟奢还有些不服气。
跑场内的贵族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鲁从阮抬起长弓,瞄准黑火,将弓缓缓拉至最大。
以她现今的地位,和黑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赢了!
他似乎是担心身高体壮的黑火欺负两个弱女子,每次经过,都用威慑的目光盯着马厩里那突兀的古铜色巨人。
可就在两年前,荔知还是二品中书令的庶女,眼下这些人,每一个都应该向她行礼问安。
荔知以为她害怕,正要去安慰她黑火并不伤人,荔慈恩“哇”的一声打破了马厩里的寂静。我只是……”
“行了,你们不是来看怪奴的吗?”万俟丹蓼惊叹道。
这是荔知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沉思得出的结论。
“是我射中的!那谢兰胥呢?
黑火毫无反应,像木头人那样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