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他坦然地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清河径自问道:
“你知道我要杀掖擎?
“殿下,大人已歇下了。可本是沉心定气的香薰,此刻却让她心口躁动不已。”
王庭中的宰相希乌识人断面,智多近妖,果然不出所料。”
希乌笑而不语,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和纤细窈窕的身姿。”希乌笑得端持,避开他冷若寒霜的目光,垂下眸光,看向空座上的杯盏,意有所指。”
清河猛然回身,收了步子不敢再向帐门走去。
希乌并未拦她,仍是顾自垂头坐在席上,不动声色地继续点茶,唇角勾着一丝浅笑。”
希乌抬首,摇头道:
“我乃尘泥,而她是天上明月一般的人物。
在幽深的夜色下,只浅浅一道红,却甚是醒目且磨人。清河会觉得眼前的男子是长安城中哪个世家出来的翩翩公子。”
清河见被他戳穿,颔首默认,也淡然回道:
“长姐风雅,自小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尤善琴艺茶艺,更善交友用人。
他在示意她躲在他寝榻上。
“公主殿下,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未有持续多久,守卫仿佛都被打趴下了。
他不是在王帐处理掖擎后事么,他此时怎会来?”
茶香四溢,清河双手举杯,微微仰头,只在杯沿浅浅抿了一口,没有饮下茶水。哎,殿下,怎可擅闯宰相寝帐……”然后便是帐门外侍从的闷声,倒地没了动静。
窝进衾被的一瞬间,帐中灯火被希乌骤然熄灭,整个茶香缭绕的帐中顷刻浸没在一片暧昧的黑暗中,唯有余烟缭绕,当断不断。”他一展臂作了一个“请”的动作。”
希乌颔首,微微一笑,抬手将案上的那卷大可汗遗诏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
被角处,满溢出一缕一指长的青丝。
熟悉的脚步声已逼近。
她蹙起眉,目光落在他搅着茶沫的手上,不禁问出了口:
“我心中亦有可汗人选。
随后传来另一个侍从高亢的禀告声:
“玄王殿下到。如此不好么,大唐的公主殿下?”
“未成大婚,殿下还未被册封,就不能算我回鹘可敦。
“我助你一臂之力,为你,也是为我杀掉可汗。此刻才知,原来他一直是受了长姐之命。”
希乌将怀袖横亘案上,也欺身上前,盯着她眉间颤动的花钿,道:
“你以为,大可汗何故在公主来之前摔断了腿,就一直下不了榻?”
“你以为,今日你能顺利出入王帐击杀大可汗是为何?”
希乌烧开了第三壶水,沸水的热气将他胡汉难辨的清俊面容描上了几分慵懒之气。”
男子垂下眸光,掩住了眼底浅淡的笑意,啜了一口茶后,道:
“请进来。
他来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座上独自饮茶的希乌,气势逼人。”她不由挺直腰背,尖细的眉挑起,如勾似扯,淡淡笑道,“大人既与我长姐相交甚笃,我可以信任大人吗?
见他点茶工夫,持瓶点汤,注汤调匀,环腕运筅,一套行云流水。”
“希乌大人向来蒙受可汗盛宠,官拜宰相,何故要毁了这条官运亨通黄金道?
“但……”希乌话锋一转,阴恻恻的语调响起,“我心中,下任可汗的人选,另有其人。”
“令姐在世时,亦常与我对面而坐,煮酒烹茶,高山流水,鸣筝共弦。
可……如此十分不妥。
希乌抬眸,不动声色望着来人妃红色的宫装,走动间披帛随风扬起,衬得雪肤花貌,顾盼灵动。
长风死死盯着,怒火中烧,又气又急,哭笑不得。”
清河不置可否。
她扫视了一眼案上齐整的茶具,钞茶的分量约莫二钱,问道:
“希乌大人的茶具早已备好,是一早便知道我要来。
不用他刻意提醒,长风都注意到了,座下无人的案上,那杯孤零零的茶盏沿缘,印着一圈淡淡的口脂痕。
似在等人。
清河无法再犹豫,她只得紧紧闭上眼,飞身上了榻。
可眼下,除了这榻,别无法子。
将他的心一下子勾紧了。
清河微微一怔后,径自落座于他对案。”
希乌微微一笑,啜饮了一口掌中之茶,出人意料道:
“害她的人,我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似是察觉到了露馅,那缕乌发正被一点一点抽回被中,再遮起来。
秋日燥热,衾被捂着,她身上更是渗出了一层薄汗,已透湿了薄纱的衣料,黏在了她体肤上,湿腻腻的。”
“如此自荐,公主殿下可还满意?可真是巧。
待水开第二壶时,帐外传来了通报:
“大人,可敦遣侍女前来求见大人。
她慌不择路,帐内空旷,唯有一案一榻而已。若非高挺的鼻梁和微陷的眼窝透露了他一半胡人的血统。
清河不喜他这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她捉摸不透,反被他盯得颇有几分不适,伸手敛起垂落下去的披帛,遮住香肩,欲起身告辞。当时她以为是掖擎可汗为了平衡朝局所设下的掣肘。
很快清河就知道他何故一副看戏的神情。
她装模作样放下茶盏,明眸睨了一眼身前自定的男子,笑道:
“希乌大人,可是在自荐?
希乌冷哼一声,道:
“玄王殿下来此,可是疑心我藏人?
只望他此次只是来找希乌有事,不要发现藏身榻上的她。
男子长指一翻,丝帛卷轴在案上缓缓摊开,他看到其上的文字之时,他低低笑了一声:
“呵,那老东西,死前还留下了遗诏?
清河心中万般纠结,不知是否该将实情相告,让他收手不要再对付玄王。有人在硬闯希乌的毡帐。”
希乌将卷轴推开放于一侧,继续烹起了茶,将另一盏茶置于对案。他也是长姐布下的一颗棋,用来克制素来痛恨唐人的玄王。”
帐帘一卷,宫装女子盈盈入帐内,朝他微微行礼。
“坐。”他眉峰一挑,面露讽意,幽幽道,“甚妙。”他语带嘲讽,意在挑衅,道,“玄王殿下当日病中也在身下藏娇,我身体大好着,如何藏不得?”他望着茶碗中渐渐消散的茶沫。
“我一来,宰相大人便熄烛歇息了。”长风刀柄一挑,掀起帐帘,大步进入漆黑的帐中,鹰视狼顾,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帐内。她的私心,她的筹谋,何尝不是为了两人的今后呢。她只得看向案上镇定自若的希乌,既是羞恼又是求救。
她知道希乌一向与玄王叱炎在王庭争锋相对。
清河愣住了。”他一手敛拢着另一只袖口,于茶碗中击拂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她,幽声问道:
“难道,你想做可敦?
蜿蜒其上,如一道墨黑的弯钩。正好为我所用。
不知在笑谁。来都来了,不如饮口茶再走。
可如今叱炎已非彼时的叱炎,希乌大权在握,仍要为长姐报仇么?”
“公主殿下,要如何令我转念呢?
她不想,但她不得不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么,大人可愿来帮我?”
清河眉心一跳,不解他如何识破自己身份,却见他缓缓说道:
“公主殿下肖似令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厚厚的衾被上萦绕着陌生的蘅芜香,沁人心脾。
清河轻叹一声,在衾被中僵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长风目色一暗,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意,不顾希乌似是而非的再三邀约,朝那座被朦胧绢帐环绕的胡榻走去。希乌小臂一抬,劲瘦手腕出怀袖,袖口敛起,为她面前的杯盏斟上茶水。
清河摊开卷轴,看到所列之人,心下又惊又喜,耳边传来希乌悠悠然的声音:
“如此,可算为公主效力的投名状?”
她冷静地看着他烹茶,忽然心念一动,问道:
“为何不叫我可敦,还唤我公主殿下?”
希乌将盛茶的杯盏递到她面前,笑道:
“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必知当下何人可近,何人可用。长姐有希乌大人这般知己,也是此生有幸。
她也不知道怎地今日就不敢在希乌处直面他。希乌眉目幽然带笑,头一偏,朝一旁的榻上扫了一眼。
“我的帐子,玄王殿下说闯就闯。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我希乌却能辨出一二。
长风不语,用刀柄撩开了轻薄的纱帘,一团微微皱起的厚被映入眼帘。
帷帐之下的胡榻上,有一大摊平铺的素纹衾被,容纳她娇小的身躯已是足够。或许是心中藏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门外骤然传来兵戟相碰的争斗之声。”清河秀眉一凛,冷笑道,“莫非,你是要可汗之位,自立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