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吟眉泣不成声：“我还没有和你成亲，你不是想看我嫁人的时候是何模样吗，你活下来好不好？

　　有给崔昭仪的，有给他旧日友人的，还有给……她的。是不是窗外大雪茫茫，他看着无尽的白雪，孤独地居在此地，觉得他们此生都无缘再相见？

　　做完这一切，危吟眉已经是筋疲力尽，满头大汗。

　　她鼻尖发酸，将泪水逼回眼中，手抚上他的脸，拭去那张脸上的尘埃和血印，在他耳边喃喃道：“谢灼，你要快点醒来。

　　危吟眉连忙去拆开给她的那封，上面的话却让她呼吸都定住——

　　“边关得信，知卿入宫，与阿启成亲，凤冠霞帔，当端丽冠绝，犹记卿昔日俏眼随波和，丹唇逐笑分，可惜此生无缘亲见。她撑着身子起身，准备给谢灼换药，才发现他身子滚烫得厉害。

　　暖盆里的和面熄灭了下去，寒气逼人，丝丝冷气从细缝袭来。

　　翌日危吟眉醒来，雪已经停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木屋间细缝照进来。”

　　危吟眉指尖攥紧了信的边缘，泪水打湿了泛黄的信纸，墨迹慢慢晕染开来。

　　木门关上后，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一下安静了许多，然而屋内还是一片冰冷。

　　泪水滚落，消融在二人相碰的唇边，滚烫炽热。

　　但谢灼却不能不吃。

　　他从归京成为摄政王后，人人谈起他都敬而远之，说他短短四年便重新起势，可这四年他受过多少的苦，他从来没有与人说过，也没有和她多说过一句。

　　她休息了会，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才起来就一个踉跄就跌跪在木床边。

　　他在信上说知道她入宫了，也不知道她成亲时是何模样，应当是极其漂亮的，愿她和谢启白头偕老，一生顺遂。

　　她呛了一口的灰，一边咳嗽一边将木柴放到暖炉里，用火折子点上，暖意一点点渗透上来，总算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危吟眉蜷缩床榻上，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那里还有心跳声，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跳动。

　　危吟眉将头埋在他颈窝里，泪水不停地流下。

　　第二天天才亮，危吟眉就带上了马和自己的箭弩出门。

　　危吟眉用匕首慢慢挑着箭端，动作极其轻缓，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观察着床上人的反应，近旁火光摇晃，不知不觉间，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危吟眉策马往前驰去，看到了他说的那间小木屋，脸上露出了笑意。

　　一整个早晨，危吟眉都在床边守着他，防止他出什么意外。

　　他在北地的处境那样艰险，他当时给他写这份信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境？

　　危吟眉吹灭火折子，爬上了木床，卧在他身侧。

　　危吟眉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雪山的轮廓，连忙推身后人：“谢灼，那是不是你说的雪山？

　　一个人独居在这里，不害怕吗？

　　危吟眉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脸颊埋在他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仅有的一丝温暖热意。等待谢灼醒来的日子漫长而难捱，谢灼高烧不退，危吟眉无事可做，她环视这间屋子，站起身来随处看看，找一些他当年生活过的痕迹。

　　他昨夜冒雪赶路，伤口失血过多，加之虚弱不堪，经过一夜发起了高烧。

　　白日和夜晚，大多数时候，危吟眉都在床边陪他。

　　危吟眉匆忙下床，用衣料撕下布条，去外面雪地里包了点雪回来，放在他的额头上帮他退烧。

　　危吟眉蹙眉，忍着剧痛再次爬起来。

　　危吟眉起身去看谢灼的伤口，将他的衣袍一层层解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层铁衣。

　　夜色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的睫毛纤长，在眼睑下覆下浓郁的一道光影。

　　危吟眉在一处抽屉里，翻到了一只旧蜡烛，她打算收下今夜用，却看到蜡烛下方还压着几封信。

　　危吟眉捂着眼睛，哭得泪水汹涌，不可遏制。他被发配来这里时，都还没有弱冠，也不过是少年人，怎么可能不绝望不害怕呢？

　　她疲惫不堪，但望着床上人，那份疲倦也不算什么了。

　　随手翻开第一封，入目便是“父皇”二字。

　　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东西，危吟眉进来后，先将谢灼放到木床上，害怕夜里有野兽偷袭，将马也牵入了屋内。

　　不幸之中的万幸，谢灼身上穿了一层鱼鳞甲，那一支箭虽然射中了他，但被鱼鳞甲一阻，威力小了许多，没有洞穿他身体，只是尖端刺入了他的皮肉。

　　屋里的木柴已经用完，冬天实在太寒冷，没有暖盆他们早晚会失温过多，也活不久的。

　　她摸黑翻寻找能用的东西，在床边找到了一只炭盆，几根火折子，还有一堆没用过的木柴，经年堆放在角落里，已经结了一层蜘蛛网。北疆苦寒，吾孤臣孽子，一身飘然旷野，无处可居。

　　她将这封信收好，继续去看下一封。她不精通医术，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危吟眉将指尖伸到他鼻下。

　　她小心翼翼将鱼鳞甲解下，撕开伤口附近的衣料，拿出匕首在火折子上反复淬了淬。

　　危吟眉望着那句“吾孤臣孽子，一身飘然旷野，无处可居”，喉咙哽住，说不上话来。她好像体会到了当年他一个人住在这间木屋里的感受。

　　但也足够触目惊心，背后血淋淋，染红了一片衣襟。

　　她帮他清洗伤口，之后去包袱里拿出装药的瓷瓶，倒出药粉帮他上药，再撕下衣料当作纱布给他包扎，缠绕了一层又一层，血才勉强止住。

　　这些信出自谢灼之手，写给不同人，但不知为何都没有寄出去。

　　黄昏的光渐渐铺满天际，黑夜再次侵袭而来，谢灼仍没有清醒，他发着高烧，整个人虚弱得过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木屋外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危吟眉心中惧怕，可明日她不得不出去一趟了，她往谢灼的怀里缩了点，握住他的手，希望他快一点醒来。

　　她放马去林子里觅食，自己则进下马，在林子边缘捡一些可以吃的野果与树枝。

　　危吟眉将信拿出来，坐到床边翻看。

　　危吟眉喂他喝了点水，帮他换好药，在他身边卧下。

　　那断箭被一寸寸挑出，尖端闪烁着寒光，沾满鲜血，极其刺眼，待最后一寸从谢灼体内取出，危吟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昔日舐犊之情深，少时对父之孺慕，皆化作幻影，可惜上下黄泉，相隔阴阳，此恨无处可解。

　　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安心。自己也吃了几口，恢复了一点气力。

　　她在屋内架起暖盆，将野兔放在暖盆上烤，等烤熟了就用匕首割下泛着滋滋油光的兔肉，喂谢灼吃下。

　　下马的时候，危吟眉脚踩在湿滑的雪上，险些跌倒在雪里，她踉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扶着谢灼颤颤巍巍往木屋走去。”

　　信上的字一个个跃入她的眼帘，一股隐隐的抽痛，也慢慢经过了她的身体。

　　危吟眉一点点揭开他脸上那张人皮.面具，露出他原本的面容，他闭着眼睛在沉睡，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起初肚子是有些难受，但过了那个临界点，倒也不觉得饥饿了。那呼吸微弱，快要察觉不出。床榻过于狭小，只能容一人睡，危吟眉侧着身子，尽量少占一点地方。

　　膝盖用力撞地，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危吟眉闭上眼，听着窗外的声音，四周雪纷纷落下，风雪拍打着这间木屋。

　　危吟眉不由扣紧了他的手，将脸颊凑到他身边，轻轻吻住了他。

　　危吟眉回首望着床上人，心口剧痛，好像也感受他旧日被发配到这里的痛与恨。谢灼……”

　　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宫廷里的岁月，置身于黑暗之中，彷徨无依，哪里也寻不到他。

　　她害怕自己在期盼一个微乎其微、渺茫的希望。

　　这个时候野兽大都已经冬眠，危吟眉便稍微胆大了一点，往雪林深处走了几步。盼卿此生顺遂，与夫结发为夫妻后，恩爱两不疑，偕老一生。

　　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危吟眉就醒一次，一边帮他换头上覆的冰，一边检查他的状况。

　　屋里的木炭已经用完，寒气从四角渗透进来，危吟眉用身子给他取暖，冷得瑟瑟发抖。

　　孤独且无助，寂寥且清冷。

　　试望中原，遥遥无期，自古流迁者，多伏恨而亡。危吟眉轻屏住呼吸，仔细读起来——

　　“父皇安好？

　　她到他身侧卧下，紧紧地搂住他，她怎么可能与谢启白头偕老呢，她与他青梅竹马，才应该是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

　　无尽的雪地里，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危吟眉望着那伤口，思忖怎么才能将箭给挑出来，突然有点无从下手。

　　他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纵然是危吟眉想骗自己他还能好转，然而三天三夜，他都没有转醒，危吟眉心快要滑入深渊。

　　半个时辰后她牵着马回来，带回了一只野兔、几捆子勉强可以当柴火烧的树枝、还有几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作草药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