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姿浸在天地间广阔如幕的雨帘中, 单影伶仃,步履疾且沉,身上连个蓑衣雨披都没有, 毫不顾惜豆大的雨珠放肆地泼在她单薄的双肩。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却先咳出了一口血:
“你,你怎么来了?
走近了,守卫倒吸一口凉气。”
“骑虎之势,必不得下。
书房内的争论停下来后,一片寂静中,外头滂沱大雨,声势轰轰烈烈,一下子泼入了耳畔。……”
清河望着他赭衣上崩裂的鞭痕,抿紧了唇,双眸在晦暗中愈发清亮,道:
“来救你。一道细细的血水与澄澈的雨水混杂起来, 不断地滴落在匕首雪白的锋刃之上,无不令在场之人触目惊心。”
“与她无关?公主殿下还是请回吧。
“何事?只那么一道暗沉的目光,竟令司徒陵心间一震,不由后退了半步。
而她一连躺了数日,他的人影从未在门前出现,连带着往日他人没到,会常送些玩什物件给她的随从都不见了。
决裂
地牢门口的栅木被风雨吹得“嘎吱嘎吱”直响。谁都拦不住啊……”
地牢里,关的是崔焕之。
众人屈膝跪地行礼, 不敢逾越直视她被雨水浇湿的玉面。
崔焕之瞬间失去依靠,身形趔趄,从刑架倒了下来。”
闻言, 女子眯了眯眼,扫了一眼拦她之人。
“我确不能左右。”
见眼前男人司徒陵拧着眉头,胸口像是闷了一股子气呼不出来,仍是不死心地问道:
“缘何会到如此地步?
他身上已不见平日一出场便耀人睛目的赤金锦袍,而是一身血痕遍布的赭衣囚服。
秋雨的凉意袭人,她只觉周身冻到麻木,已无知觉,意识却因砭骨之寒而清醒无比,像是头顶有一根虚无的丝线提着她,引她迟滞地一步一步往下走。清河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臂制止在一步以外。”
案前的男人额间青筋暴起,猛地将桌案的公文舆图纸砚各物一把掀翻在地。
向来恣意睨人的凤眸此时染上猩红之色,覆满血污。
竟是清河公主殿下。
司徒陵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烛台,火光湮了下去,本就渺茫的星火一寸寸被黑暗吞噬。自己的府邸朱门紧闭,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门缝底下已几点殷红时,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今日,她望着天色阴云密布,在檐下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在醒着的时候等到了前来探望的司徒陵。
凉州的陇右军已被归来的河西军少帅所控,崔焕之被生擒,在地牢严刑拷打。”长风错过他探寻的目光,淡淡道,“司徒陵,你无论如何站队,都左右不了此局。
“吧嗒”一声, 匕首出鞘, 寒光毕露, 横在众人面前。她在陇右军待了五年,深受军中将士照拂,与崔焕之更是相交多年,情谊深厚。乌黑的发丝黏贴在玉面雪颈上,冷艳至极。
这件事,与陇右军无由,从来都只与她一人有关。
看着这阵势,为首的守卫被惊吓得脸上的筋抽动一下,思虑再三后,还是打开了牢门。
“情谊深厚?
雨水洗刷了她的病气,肌肤被水珠折射出莹润的浮光来。
清河拾级而下,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仍在不断落下,如同衣裾上曳地的流苏穗子,随着她仓皇的步子如影伴生。
下一瞬, 他便笑不出来了。清河淌着没过脚踝的混水,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牢底深处走去。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答案,只会速战速决。
心口兀然撕裂般地痛,清河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崔焕之身上残破的赭衣,凌厉的鞭痕,身姿站都站都不稳。一向沉稳的宁远甚少如此大呼小叫。
地牢尽头,逼仄的囚室内,听到脚步声临近,十字刑架上的崔焕之动了动僵直的血指。
守卫不禁失笑, 公主的匕首虽然精致,但如何敌得过他们手中的利剑。
看到她时,崔焕之喉间一滞,眸中掠过一道晦涩不明的光。他静了片刻,动了动喉咙,像是忍耐下了什么情绪,沉声道,“我只想,把她隔绝在局外,待我肃平一切……”
司徒陵微微一怔,声调低沉,叹了口气,继续道:
“可她本就是局中之人呐。他一甩白袍,回身拿起兵戟架上的长剑,风一阵疾步离去。
往日,崔焕之就算没事也会巡城后来她府上坐上一阵,不待到第三盏茶凉是不会走的。
外头大雨倾盆,地牢漏水如注,脚底已尽成泽国。
此时, 遮天蔽日的凄风苦雨中, 远远走来一个人。
她毫不犹豫从腰际取出了一把银雕匕首。清水浸润的面靥剔透如皎皎明珠,冷白如泠泠月色,光亮照人。
他眼睫翕张,缓缓抬首望向来人。近日来,她的魇症迟迟未愈,气色一日比一日差,我担心,她知道后更是……唉……”
男人眯起幽深的目,一字一顿道:
“既如此,那便继续瞒着她!”她重复了一遍,她柔细的声音混着暴雨声显得更加孱弱不堪,却如平地惊雷,一语震撼人心。她体力不支,很快就回房歇息,待几个时辰后惊醒再去,那小片干涸的血迹已被擦去,阶前焕然如新。
守在牢门外的河西军士兵被越下越大的暴雨浇得甲胄尽湿, 冷得直打哆嗦,纷纷躲进了逼仄的草棚下避雨。是她不想你的兵变为西北的流民,苦苦哀求着崔焕之纳入麾下的!”
他在火光中扬起头,紧绷的下颌线像是一道出鞘的利刃,重重道:
“我和陇右崔氏之间,乃兵家之争,与她无关!
崔焕之一时移不开眼。至于崔焕之,”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目色沉了下来,冷笑道,“陇右军已为我军俘虏,他不过我手下败将,胜败本就乃兵家常事……”他轻抚着座椅上凹凸不平的镂刻,恨恨道:
“要怪,就要怪他崔焕之当年,不该贪我河西的残军,妄想他们归心。她倒是惊异,当年那件事,她竟能瞒他那么久。”
崔焕之一抹唇角已凝固的鲜血,道:
“他把凉州城封得如铁桶一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递送消息了……我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几日内被他一个个活捉俘虏,沦为阶下囚。
她脊生恶寒,骤然明白了几分。
她知道,他想要从崔焕之口中拷问的是为何事。
她隐隐感到,凉州城内,山雨欲来,天地骤变。
他很快强撑着站稳了脚跟,侧着身,抬手一下又一下拭去面上的血水,手上的凝血反倒将面容染得更加狼狈,他却如若未觉,仍是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何故要牵连无辜之人。你让我怎么答?”
“你如此行径,她若是知道,该如此自处?
这几日她的身子时好好坏,时梦时醒,说不上是何时才开始起疑的。
喉间有一道鲜红的细伤,几颗血滴染红了她青白的衣襟,鲜红欲滴,被雨水浸淡了些许,衬得她惨白的神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
“凉州本就隶属我河西萧氏,百年基业,都在此地。你对陇右军xvzl痛下杀手,可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前几日,她终于能下榻了,行至庭中漫步想要透透气,却见一众侍卫皆是面生之人,重兵把手,限制出入。该会有多痛心?长风,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解开心结,不要将事情做绝,到无可挽回才罢休啊!不必将她牵扯其中。”
她可瞒,为何他就瞒不得?
覆水已不可收。
她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还滴着水。
清河背过身去,等他自行整肃完毕,再朝他开口问道:
“廓州的陇右军呢,为何没有来救你?你我皆知,她一向是重情重义之人,一旦发觉,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陇右军和崔焕之如此受辱?此城,我夺得理所应当。”
清河垂下头,静默了片刻。
自她病后,就不曾见过崔焕之和从前陇右军中同僚来探望。被雨水浸湿的面容如凝寒冰, 还在滴水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男人从手中的烛火前收回目光,掀起眼皮,逼人锋芒从他黑沉沉的眸中射出。”司徒陵心已沉至谷底,缓缓答道,“但她可以。”
她回身瞥了一眼紧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前的狱卒,目光寒意凛然。
众人陡然慌神,心生畏惧,人墙竟被眼前的女子步步逼退,生生为她在牢门口让出一条道来。
她并未将匕首指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将刀尖缓缓抵在她纤细的喉间。
“开牢门!
司徒陵摇了摇头:
“她已起了疑,你觉得你还能瞒她几日?
疾风骤雨一下子涌了进去。”他遽然拍案而起,高大的身姿将案前的烛火全然遮住,衬得他暗光中的面容愈发阴郁难测。”
门外传来几个公主府下人战战兢兢的声音:
“公主殿下冒着暴雨去了地牢。”她的声音很平静, 似在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她有心试探,从他闪烁其词中,猜出了一丝实情。狱卒在如此逼视下,颤抖着双手慢慢卸下囚犯四肢的镣铐。
如此,确是他一向滴水不漏的手段。雨珠如注,其声凄厉,打在窗棂上“啪嗒”作响,又狠狠地砸在了谁的心头。
“开牢门。
雨雾茫茫,守卫眯起眼才看清,是个白衣女子。
她心中一酸。她知道他一向锦衣华袍,极重仪容,哪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想在她眼前保有颜面。
守卫一愣,想起少帅的军令, 并不为所动, 反而纷纷直起身子挡住了牢门:
“少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
地牢的石阶上坑坑洼洼,溢满一滩滩积水,踩在上面水花飞溅。”
“少帅,不好了!
该说她太过谨慎,还是他太过信任。”门外传来宁远激切的喊声。”司徒陵咬牙道,“你可知,陇右军中那些今日被你策反的河西残军,包括养宁远,本是清河当年亲自以公主之身求陇右崔氏收留的。呵——好一个情谊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