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儿有……”裴雪青清清嗓子扯开去,“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去赌坊,可是上次落水着凉伤风了?
他会在书院认真读书,会跟着父亲刻苦习武,会陪母亲逛集市,包饺饵,给母亲捶背,如果家中添了弟弟妹妹,也会好好保护照顾他们。”
“等沈郎君呀。”
裴雪青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呼吸发颤,唇齿抖战。”
裴雪青笑盈盈望着他,取出一枚玉佩。
第一次在这里梦醒以后,她难过得泣不成声,很长时间不敢再来这里。
水榭里没有了沈元策,只有陪着她的竹月。”
裴雪青刚落下去的心脏又提了起来,屏住呼吸看着他:“什么话?
竹月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我今日只是来跟你说一声,谁知你这就答应了,我这也没准备齐全……”沈元策摸了半天腰封,只摸出一柄匕首。”
“重要,才能让你记着你今日的承诺。
与以往那么多次会面都不同,当晚,裴雪青翻来覆去大半宿,又是忐忑又是担忧,本以为翌日定要呵欠连天,却没想到一早便精神醒了,从梳妆到出门,未曾打过半分瞌睡。”
“等什么?”裴雪青开口打断了他。”
“喜欢,我当然喜欢,我就要它做信物。”
裴雪青极轻极缓地眨了眨眼:“你可是也睡了一觉糊涂了,说什么猴年马月的事……快些收拾收拾跟我回医馆去。”
“要紧,特别要紧。只是以沈郎君如今的名声,相爷和夫人这关怕是难过,试探了您又有何用呢?”她将玉佩递给他。
裴雪青怔怔看着竹月:“我方才——睡着了吗?
想了几日,裴雪青有些等不及下次见面,决定以还腰带为由提早约见他,正思忖该如何给他传信,却在这天刚好收到了沈元策的消息,约她翌日去水榭。
用那柄他送给她做信物的匕首手刃范德年,回到长安之后,她得闲便会来这里坐上一坐。裴雪青趴在案上慢慢直起身子,迷迷糊糊看向周遭。
裴雪青笑着收了回去:“好,那你给我的信物呢?
雪青色流苏作配,莹润白玉上镂刻着一个“裴”字。”沈元策点了点头。
有天打开医箱,发现那日忘了将沈元策的腰带和玉坠还给他,她像握着烫手山芋一般,心底的念头愈加蠢蠢欲动起来。”
裴雪青确认道:“那我们现在这样,算是——私定终身吗?”
沈元策盯了她片刻,忽然背过身去。”
“是呀姑娘,您看着医书睡过去了。”
她一噎,满到嗓子眼的心潮忽而回落下去,打开了一旁的医箱:“……是,给你带来了。
沈元策似是有些意外,一时没伸手来接:“我这连个说亲的影儿都没有,哪儿敢收你这么重要的信物?”
两人大眼对着小眼一起笑起来。
裴雪青已经不再像第一次梦醒那样哭了,捂着脸缓了缓神,饮下竹月递来的茶,淡淡说:“竹月,今日就到这里,回城吧。
也许最后不必像如今这样走到弑杀天子这一步,他们兄弟二人,还有她和稚衣便能一同携手,其利断金。
待战胜之后,就让沈元策留在河西,她去河西找他,让元策回京做那些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仍然遇见稚衣。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管他人如何看待沈元策,至少她应该告诉他,她绝没有瞧不上他。
水榭里,她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睁眼以后就想,或许方才不是永宁元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兴武八年的裴雪青,现在才是兴武八年的裴雪青梦见了永宁元年的裴雪青。
裴雪青沉默良久,担心道:“父亲母亲的意思都是后话了,他今日几次试探于我,我却都回避了去,他会不会误会我瞧不上他?”
“奴婢是看出来了,您哪里是瞧不上沈郎君,分明是害羞得不敢瞧沈郎君,沈郎君有没有看出来就不知道了……”
回府后,裴雪青将那朵芙蕖养在了瓷瓶中,连日对着它琢磨着这事,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一慌神转移了话茬。
黑暗里,锋芒留下的余光扭曲了弧度,仍在一闪一闪刺痛着瞳孔,过了许久方才得以缓缓睁开眼来。”
“那这下礼全了,谁也不能反悔了。
裴雪青连头发丝儿都紧张到贴牢了头皮,却忽然听见他说:“我的腰带和玉坠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这玉佩上刻了我的姓,流苏颜色是我的名,交给你做信物吧。
方才是她又做梦了,梦见了当年的事……
裴雪青闭上眼轻轻捂住了脸。”
裴雪青一愣:“你说谁?”沈元策笑着将匕首交给了她。”
“没去赌坊是因为我在家里想事情——”沈元策沉吟片刻道,“那天回去以后我仔细想了想,往后日子还长,我总有机会建功立业,让旁人对我改观,但有些话眼下要是不早点说,怕就错失了时机,今日约你来,就是想说这些话。”沈元策笑着观察着她的脸色。”
沈元策点头:“你若喜欢就给你。”
“你说算,就算。
不必请媒人夸得天花乱坠,或许他就已是无数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沈元策似乎也很紧张,胸膛轻轻起伏着,悄悄换了口气继续说:“只是眼下你看我名声这么差,圣上也忌讳文武结合,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改变这个局面,怕贸然公开提亲反倒让相国避我如蛇蝎,早早给你定下旁的亲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雪青连忙摇头,“我是说,不用等来日,我现在就知道,你比他们强。”
“但我知道,这长安城中谁也比不上你。
外面也不是满池芙蕖的夏天,而是明媚的春日。
如果当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如今的裴雪青,知道了后来的事情,或许能让兴武十一年的玄策军避开那场死伤惨烈的败仗。”
裴雪青神情恍惚地看向案上的医书,看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
此刻不是兴武八年的夏天,而是五年后永宁元年的二月初三。
沈元策比她更早等在水榭,今日却没有带兵书,一见她来,从美人靠上起身,看了眼她身边的竹月。
沈元策挠了挠耳根:“我不会连个比的机会都没有吧?所以我先告诉你一声,你要是看我还凑合,来日有人向你登门求亲,你便将我与他们比上一比,若觉得我比他们强,你就等等我,若我比不上他们,你就——”
“不用比。”
沈元策像是思量了会儿:“那你就给我这一半,等我何时能光明正大向你提亲,再给我另一半。
裴雪青不明所以地探头去看他,见他握拳掩着嘴,嘴角快咧到耳根去。
耳边的蝉鸣忽而消失不见,入目是一卷白纸黑字的医书。
“奴婢觉着肯定是这样,沈郎君担心您对他无意,若说亲不成,往后你们便连以书会友也不能了,所以先探探您口风。”
竹月愣了愣:“姑娘不等了吗?”竹月忙上前给她斟茶。”
沈元策在她的坚持下接过玉佩,认真端详起来:“这玉佩能拆成两半?
“姑娘您醒了。
半晌过去,沈元策咳嗽一声说回正事:“那有你这话,我一定努力。”
“怎么瞧着你有些扫兴?”裴雪青问完话,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奴婢说沈郎君,您不是让人递了字条去赌坊,约他在这里见面吗?”
乌中带金的刀鞘光华流转,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目的金光,裴雪青在接过匕首的那刹被光刺到眼睛,猛地闭起了眼。
她忽然在想,如果在这里可以复刻她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为何要将梦境与现实分得这么清楚呢?”
裴雪青低垂下眼去。”
沈元策收起笑意,神色郑重起来:“裴雪青,我心悦你,如果有一天我沈元策能娶妻成家,我很想这个人是你。
沈元策回过头看着她:“那你又笑什么?
裴雪青却眼睛一亮:“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我那日,杀那头狼时用的匕首吗?”
“还差一环,私定终身是要交换信物的。”
他转动机括,将玉佩一分为二,把非字那一半还给她。”
沈元策一愣之下抿起了唇,似是想笑又忍着:“你这话是不是草率了点,你都不知道将来会有谁向你提亲。
直到有天偶然读到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周梦蝶,分不清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如果不需要戴着那张人嫌狗憎的假面,他是一个会在街上遇到飞贼时拔腿而追,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时上前搀扶,对着调皮捣蛋的小孩弯腰说话的人。
若可以,她真想告诉所有人,真正的沈元策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从一年前知道他不在以后,每次走进这座水榭,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他。
“你笑什么?
“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裴雪青点点头:“雪青是月光照雪的颜色,这玉佩动了些巧思,把衣字那一半做成月牙形,将这寓意也囊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