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第二前三百三十章,月光轮

第206/234章

  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时刻,她凝望虚空想的都是这一句话。

  流人走出山林,在一处荒野上扎营。

  他用既不过分疏远,又不过度亲密,好像普度众生的菩萨在耐心倾听的表情看着荔知。

  荔知看着他手掌里的药瓶。”

  锦帘后无声无息。

  “就当还了荔姑娘这段时日的照顾。

  荔香不愿吃荔知求来的药,荔知罕见地态度强硬,捏开荔香的嘴,硬是将散发着药香的褐色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在荔家育有荔慈恩和荔象升一子一女的侍妾朱氏悄悄离开了荔家队伍,走到长解郑恭身边,两人低语了几句,转而走向不远处的小山丘后边。”

  荔晋之这才回过神来,忙帮着搀扶起荔香。”

  “你能为我做什么?

  郑氏不敢上前阻挡,跪在荔香身边不住哀求郑恭手下留情,荔晋之身为荔香的同母兄长,也赔着笑说好话。若有机会,必赴汤蹈火来报。

  神丹刚来荔家那会,荔知用同样的方法逼它吃了无数药丸,硬生生将它从满身溃烂的小黑狗养成了油光水滑的大黑狗。

  她有信心,无论谢兰胥愿不愿意,这回,他都必须对她伸出援手。少管闲事,不然我先送你上路!没了树林的遮蔽,寒风更加肆无忌惮。

  “既然殿下不相信以后,那现在,民女可以为殿下做什么?

  荔香没有太多的力气反抗,在和荔知的抗争中最后输掉,不得不咽下小小的药丸。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荔香只吃了一点,便偏过头咬紧了唇,不愿再吃。

  漫长的沉默后,荔知的声音再度响起。民女斗胆,请殿下助我妹妹渡过难关。

  但在荔知的记忆中,荔香一直都是荔府最让人头疼的小辣椒,绝大部分时候都和普通人无异。”

  她收下药瓶,立即倒出一粒喂给荔香。

  “这药救不了她。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睡得那么沉。

  “好。黯淡的日光透过山林,只剩下一片摇动的幻影。

  这样的荔香对荔知而言是陌生的。

  荔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神智是否还在这崇山峻岭中,因为哪怕郑恭抽出了那把剥夺了无数流人生命的佩刀,她依然是一幅宁静之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

  荔知听到马车内的谢兰胥说。

  她们像另一对双生子,一起冒险,一起挨骂,一起转过身露出狡黠的笑。

  “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挨骂的时候,她身边总还有一人。

  逐渐,在酷寒中奄奄一息的太阳喘息着爬上了高空。

  荔知将荔香安置到马车的车头,驾车的衙役不情不愿地挪了个位置出来。

  荔知站在马车边,对着木格窗里的人影说:

  “殿下恩德,荔知没齿难忘。

  压抑而寂静的流人队伍缓慢向前迈进。”

  谢兰胥伸出手,一瓶棕色的长颈药瓶静静躺在他的手心。”荔知说。雪上加霜的是,天空还飘下了零星的碎雪。她先看了看荔香的状态,然后将刚刚得到的小的可怜的一块干饼分成两份。

  她们两个,在荔家一起上房揭瓦。

  当太阳坠入山谷,夜也就来临了。”

  不等甄迢和郑恭反应过来,荔知立即叩首拜谢: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惊扰皇孙,可是死罪!

  荔知将其中一小块饼穿过锦帘递给车里的谢兰胥,剩下一块饼,掰成小块后再搓下碎屑,一点点地喂进荔香口中。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铿锵有力的声音被风送去很远,不知不觉,整条流人队伍都停了下来。

  时过境迁,她也只剩一人了。

  荔香天生就有胸痹,发作的时候绞痛如刺。爬树、掏鸟蛋、池里捉锦鲤……男子敢做的游戏,她都要去试上一试。”他说。

  荔知摸着她冰凉的体温,对马车里的谢兰胥说道:

  “我想再求殿下一件事。

  守夜的役人们都对此见怪不怪:为了换取一丁点粮食,流人们可以付出所有。

  “民女听闻,此前在重城,殿下曾得到过几瓶滋补身体的药丸。荔乔年专门在她身边配备了医女。”

  谢兰胥言语温和,但荔知却捕捉到事不关己的冷漠。

  郑恭一脚踹开挡路的荔晋之,高高举起佩刀。

  “如果……如果你那晚没有睡得那么沉……”荔香喃喃道,“一切……一切就会大不同。”

  “死马当活马医,除此没有他法了。”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开绽,荔知面不改色地上身伏下,重重叩首。

  虚弱的太阳拼命往上爬,冬风却在努力把它往下吹。

  在役人们的打骂声中,流放队伍再次蜿蜒而行。”谢兰胥反问。”

  “……”

  “如果那晚……和她睡在一起的是我……”

  烈火般滚烫的悔恨和自责腾跃在荔知的肉/体凡身中,使她几乎忍不住呻/吟出来。

  地上的荔香安静地倒在那里,半睁的眼睛涣散空洞,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她动作平稳地一拜一叩,仿佛地面那些尖锐的石子并不存在,坚毅而沉静的眸光中,只有那辆乘风而来的马车。但她眼神清明,即便郑恭气得对她抬起佩刀也毫不动摇。虽然仍风吹日晒,但好在不必受跋涉之苦。”

  荔知像是看不见周遭异样的目光,也听不见流人们的窃窃私语。”

  郑恭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止住挥下的佩刀。”

  “荔姑娘,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赴汤蹈火和结草衔环呢?”

  荔知扶起倒在地上的荔香,她一人难以支撑全部重量,对愣在一旁的荔晋之道:“烦请大哥搭一把手。

  佩刀在荒凉的山林中闪出一道寒光,郑恭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朝荔香走去。

  “……所有。

  荒野上时明时暗的火光,就像是这里每个人的命运。

  “……不必了。

  郑恭吓得一鞭子抽在荔知身上。喂药这回事,荔知已经驾轻就熟。

  “还不快滚!

  流人们尽可能地挤在篝火旁。”

  躺在车头上的荔香剧烈挣扎起来,她模糊不清地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荔知的手腕。

  即使冻得手脚生疮,流血不止;即使饿得腹中空空,视野模糊。”她说,“只要殿下施以援手,民女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殿下大恩大德,民女一定衔草结环来报。

  “让她上来吧。”马车后的甄迢眉头紧皱。”

  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马车里传出谢兰胥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出了事,受宠的荔香每每都会庇护不受宠的另一人。

  “你不用感激我。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锦帘后,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抹芦灰色。

  驾车的衙役也去了篝火旁取暖,荔知坐上车头,神丹蹲在车下。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她紧紧地咬住双唇,沉默地任大火烧焦她的心灵。

  锦帘被一只消瘦的手抬了起来,身穿芦灰色大氅的谢兰胥现出身影,一对羽玉眉在苍白的脸上如夜般黝黑。

  彻骨的寒风在山中呼啸,马车上四个角的风铃配合着低鸣。

  夜色中响起一阵低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曾几何时,它们也是三千青丝。”

  窗内悄无声息。

  佩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马车内传出谢兰胥平静的声音。

  荔知的额头已经麻木,只剩火辣辣的触感。

  似乎是药真起了作用,荔香干瞪荔知许久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不会感激你的……”

  荔知将她的头抱到自己膝上,轻轻抚摸着荔香干枯发黄的头发。

  荔知的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每磕一次,她就高喊一声: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所有人都看向跪倒在地的荔知,紧接着望向后方缓缓而来的马车。

  往生的方向走。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