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转身，还没来得及抽出腰上的刀，脖颈间便陡生一阵温热。他摇头晃脑地坐下，肥硕的身躯正好卡在椅子中。没了倚靠，他身后的几个小兵也依次失衡倒下。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在手下面前显得自己这般心急，可腹下渐渐升起的淫-欲已然按捺不住。

　　北方怒号，在皲裂的城墙角上呜呜吹过，竟有如金戈之声。

　　好像在借由她的舞姿，窥见天俾万国的大唐往日的盛世繁华。

　　辰霜和一群舞姬出现的时候，在场的人明显停下了取乐之声，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们身上。

　　一排清丽的山水屏风和腐坏的雕栏玉砌之中，一群蛮夷的祁郸大将们在开怀畅饮，实在有些违和。

　　像是有什么猛兽镇住了这山，万籁死寂，诡异得很。此时却同时望着翩跹堂中的舞姬，目不转睛，眼中冒光。

　　若是从高空看去，整个队形，有如一朵水芙蓉正缓缓盛开。那些围观的祁郸人，有的持着弯弓，有的配着尖刀，皆是凶神恶煞的异族悍将，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

　　胡人一向席地而坐，巴果赞虽不习惯，但为了美人倒也心甘情愿。那小美人也是个汉人，裹着一袭翠碧色的雪絮袄子，内里却穿得十分清凉，露出一角鸳鸯色的肚兜，赤着皎白的肩和手臂，一双灵动不已的杏眼往来人身上瞧。守城的人少了一半，偏生轮到他值夜，去不得享乐。

　　***

　　肃州城黄土筑成的坚实戍楼上，稀稀落落有几个正当值守的守城士兵，搓着手瑟缩在一处。趁着酒劲摇摇晃晃去拽那个站得最近的小兵。

　　他们的火长拿着新开的一壶烈酒想要着暖身，喝到口中却是和这城墙一般的冰冷刺骨。她全程注意听着外边的动静，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打斗声音都不曾听到。她朝绡云使了一个颜色，将披帛的一头交予了她。

　　那便是她的起手式了。

　　索然无味，哪比得上那些高楼里宴上的那些贵人喝的好酒。

　　火长直道“晦气”，骂骂咧咧地甩着皮鞭对着几个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小兵，开骂道：

　　“快去烧油添火！

　　巴果赞顿时会意，大笑起来，油手在她脸上一刮，大腹便便地上了二楼。

　　辰霜身形影动，每每起落和开合都会引来满堂喝彩。

　　她腾跳落地后转身，借机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又一阵寒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他正生着闷气，一眼瞥见看见几个不成器的小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斥道：

　　“没用的东西，才守那么几个时辰，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老子我……”

　　他话说一半，骤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静静听着些什么。

　　火长大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壶没拿稳一松，“咣当”一声碎裂在地上，酒水淌出来，和地上早已四溢的鲜血合流成一处。

　　走来的巴果赞向前一扑，却只扑到一段水红色的披帛，像是一条涓涓细流，从他怀中不断抽走，飘去。哈哈哈哈哈……”

　　这指得便是她和绡云了。

　　只是，这地方，除了风声外，太静了。

　　红衣窈窕，绢帛丝滑，衬得一个个美人，柔情似水，风情万种。”

　　巴果赞皱眉，粗声粗气道：

　　“那便速速跳完，我与你二人共乐。”

　　辰霜的心猛地一跳，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辰霜转身，与他们相背而行，领着一群舞姬走向夜幕下雄伟又深沉的角楼。她虽早有预料，仍是惊喘了一口气。

　　在祁郸已是多年不见如此标致的汉女，他越看这领舞的汉人舞姬便越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上手。应是原本肃州刺史会客的书房。他硕大的身躯从座起身，赤着一双褐色的大脚，“啪啪”落在木质的地面上，向舞姬走去。

　　静谧依旧，一切如常。她缓缓下腰，仰头望着角楼的穹顶，斗拱颀大，举折和缓，无一处不是赫然唐风。

　　辰霜低眉，未等他走近，便率先甩去了肩上的披帛，抬臂小碎步后退，扭动身子绕着散开后落下的披帛旋身一周。他摇摇头，又狂饮了一口酒，只道是太冷了，脑子被风吹糊涂了。辰霜低眉环顾四周，只见是一处厢房内阁。

　　那角楼平地而起，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屹立在肃州城正北中央。”

　　可无论他如何抽打，都无人应他，也无人迈出一步，按他吩咐去点燃火把。

　　他闻言放开了小美人，将手中的酒杯一把掷于案前。

　　有些邪门。”

　　巴果赞正搂着一个宠姬在怀中玩弄着。

　　角楼白壁镌有繁复的彩画，堂前燕尾飞翘入檐。

　　他在座上眯着眼，头颅随着节奏摆动，望着堂前盛开的一朵一朵红莲和对他笑靥如花的舞姬们，心神如随波逐流，荡漾起来。

　　所谓凌波，说的正是这水中芙蓉，凌水开放，俏而不妖。”

　　众将纷纷应和奉承道：

　　“小巴果将军知大人在肃州守城辛苦，特派舞女前来祝寿，实在难得，大人真是洪福齐天……”

　　无非是一些投人所好，兄友弟恭的马屁。还不快去！

　　唯有巴果赞怀里的那个汉人女子，轻轻勾起小巧的嘴，含着刻板的笑意，看她的眼神，似有怜惜，又有不屑。

　　悄无声息，犹如一个普通的长夜。”

　　“这些将士都带着刀剑，好是可怕。渐缓下来后，想要收拢披帛，身子却随之一颤。

　　辰霜转身，错过那女子的目光。瞬时，绑在城墙上几根的一整排火杖无声无息地被熄灭了，本来亮堂的戍楼遽然暗了下来。

　　为首的，一看便是个汉人女子，肤白胜雪，身姿如燕，施施然对着主座之上膀粗腰圆的壮将走去，行礼用汉语道：

　　“小人奉巴果臧大人之命，携舞前来，特为大将军贺寿，作唐宫凌波舞。我和妹妹还为大人单独准备了一场舞。

　　待披帛再度落回她肩上，她一对细长的小臂从薄纱中捻袖穿出，葱白的十指交叠盘和。

　　今日巴果赞大人寿宴，品级比他高的都去那楼里了，说是祝寿，实则喝酒看舞，好不自在。晚了军棍伺候！

　　巴果赞的寿宴开在内里宽敞的首层。堂内众人亦是看得如痴如醉，宽敞大堂之中不知不觉挤满了人。

　　她心思不定，有些目眩。

　　二楼空间比首层略显狭小和逼仄。

　　可他没有给她机会再确认。

　　可偏生她们这舞有招有式，一时半会无法终结。话音刚落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了他的部下，朝城墙走去。已在肃州守城多日、百无聊赖的巴果赞听得舒心，大口饮着回鹘人留下的美酒，飘飘欲仙。

　　逡巡间，忽有一阵猛风袭来，吹起一阵烟尘大雾，一下子迷了他的眼。

　　远处的肃州城墙，也是漆黑一片，辨不出和来之前有何变化。

　　只见他粗臂一挥，举杯对堂前众人道：

　　“胡姬你们任取，这两个汉女我要了。

　　她指着一把太师椅，笑道：

　　“还请大人坐下一观。

　　长缎如虹，随着她们身体的摆动和旋转一下又一下拂过巴果赞的胸膛，脸上，和身下。好像只有她们来到了肃州城中。

　　他的兵已都成冰凉的尸体。他被撩拨地不能自己，徒手去抓那披帛，却只扑到满堂风。

　　寒风呼啸，令他们冻得直不起身子，更拿不起弓箭，面对远处灯红酒绿的那处高楼，心生艳羡却又无可奈何。小人想要在无人处……”辰霜故意轻咬着唇瓣，欲言又止的模样。

　　辰霜将肩上的披帛举起，踩着莲步朝座椅上的巴果赞走去。请大人观阅。

　　一行黑衣人隐没在夜色中。

　　巴果赞紧紧搂着二人，辰霜动弹不得，只得别过头去，错开他肥头大耳的脸，低声道：

　　“大人切莫心急。

　　山里常有夜里觅食的老鹰秃鹫，今夜连一声平日里常有的鸟叫声都没有。

　　众将哄堂大笑，他也不恼，笑哈哈地举杯道：

　　“我这弟弟倒是懂事，人没来，还不远万里给我弄来这么些美女。

　　火长已近中年，也大大小小经历过几次攻城战，他“嘶”了一声，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辰霜甩动着披帛作最后的水袖舞，举头作最后的三拍旋转。

刺杀

　　一舞终了，辰霜被眼疾手快的巴果赞一手制住。

　　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可惜，她却是身处一座大唐遗弃多年的肃州刺史府，在异乡人面前，重温那场瑰丽的旧梦。

　　仿佛知道她跳得是什么货色的凌波舞一般。形状有如含苞菡萏。

　　一转身，瞥见一双肥腻的粗手正掐着她纤细的腰。

　　她神思恍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正身处长安，在幼时的宫殿里跳一支舞步凌乱的宫廷曲。

　　待他气馁松手，那披帛却悠悠落在了他颈间，美人正笑靥如花，身间暗香浮动，盈盈向他走来。

　　几个舞姬得到了指令，各自散去，立定在指定的位置上去开舞。

　　血液放肆迸射而出，他即将永久闭阖的眼帘中，映着一个戴着面具的冷峻男人，和他身后的重重黑影，有如鬼魅，有如杀神。

　　他那鞭柄戳了戳他，那人忽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