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华抛开卫永民的事，继续砍猪草。

　　“英子，别啥都往猪草里丢，捡出来，你拿的可不是猪草。”潘玉华点了点卫子英的小鼻子，道：“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免得你奶找不到人，着急。

　　自从卫子英掌握了打鞋的程序后，一天可以打上四双鞋子了。

　　她没有一天，不和她奶怼的，每次都还有点怼不赢，但怼完之后，又热心肠的很，就拿今天这事来说，这要换成其他人，她二叔的事怕不是早就在左河湾传开了，可落到钱二表婶这里，人家却好心的，楞是割草割到了凤平庄，去确定消息。

　　她奶他们都说，周大红是棒槌，但在卫子英看来，钱家的这位二表婶才是真正的棒槌。

　　但甭管怎么变，卫子英都有点怵她。

　　嘶……

　　这三丫到底和吕家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瞅瞅，这一茬一茬的主意，统统都比不上。

　　这蛇床子，就是闹饥荒，都没人敢去挖它吃。卫子英眼神好，一瞅见这影子，就咻地一下蹲到竹笼子下，把小身板藏了起来。

　　“你能吃多少。

　　卫子英踩着泛黑的天色，散漫地往家里走，路过河滩竹林时，她眼前余光一瞄，竟看到竹子那头有个隐隐绰绰的影子。这些鞋子全是潘玉华帮她卖的，到现在，卫家人还只认为，卫子英打草鞋只是在闹着玩，毕竟她年纪太小，谁也没想过她会真的挣钱。

　　“奶，我爷他们呢？

　　二四八月乱穿衣，西南这边，春季一下雨，温度就是极速下降，头一天卫子英还能穿着单衣单裤到处跑，天一亮，就又被她奶给裹上了小袄子。”卫子英瞅着一副没事的周桂，狐疑问。

　　奔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吕家三丫。眼睛中的阴霾，似也得到了某种释放，看着不再阴沉沉的。”

　　“不用，玉华姐你忙，我自己回去。

　　卫子英是真看不明白，这位表婶和她奶的关系。

　　“你爸和你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英子你先吃饭，吃了，玩一会就去睡觉。

　　“小孩家家的，管这些做啥，快吃饭。

　　卫子英小眼睛微转，稚声问：“奶，吕三丫弄毒草回去，不会当胡萝卜秧吃掉吧。”

　　“吕老婆子眼瞎了，才会把蛇床子当胡萝卜秧吃。等到菜完全散了热，拍些姜蒜沫，放点调味料，直接给凉拌了。有些事，不定卫二叔从一开始就知道，并还乐在其中呢，没见二十年后，卫二叔就算知道了真相，他也不愿意放弃吗。

　　卫子英呆在老宅专心搓谷草，这一搓，就把自家的事给抛到了脑后。”农村人，什么草有毒，什么草没毒，比起有些不靠谱的医生还清楚。

　　卫二叔要娶妻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卫子英这段时间已经靠卖鞋，挣了五块多了。

　　这个影子身高不高，有些消瘦。

　　大家都认识蛇床子，吕三丫才不会傻得用蛇床子来做坏事。”

　　“猪也不是啥都吃的，别看这东西像胡萝卜，但它不是胡萝卜秧，这叫蛇床子，有毒的，猪不吃。

　　这会周桂已经把饭煮好，正在做下饭菜。

　　周桂把牛皮菜叶柄上的筋丝抽掉，然后切成小段，放进沸水里煮上两三分钟，再捞起来晾干。”

　　小孩子不耐饿，周桂说着，给卫子英盛了一碗地瓜饭，再往碗里夹了一些菜，让她先吃。

　　然而，有些事，该爆发还是得爆发。”卫子英大眼睛骤然一睁，瞅着手上的野草，惊讶道：“那吕三丫弄这东西回去干啥？”周桂说着，从水缸里盛了几瓢水，倒进锅里温着，晚上的时候洗脚用。今儿虽是赶集日，但因着天公不作美，下了雨，倒是有好多人都没上集。

　　这年头，五块钱都快抵农村一家人，一个月的收入了。

　　没走几步，卫子英就停下了双腿，然后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株形似胡萝卜叶子，但却开了白花的草。

　　卫子英坐到门槛边，挪动着腮帮子，一口气吃完一碗饭，然后就撑着了。潘玉华和她爸雷打不动去了集上，卫子英没小伙伴可以玩了，坐在旧宅的屋檐下，认真的搓起了谷草。

　　回到卫家，苏若楠也弄了一背牛皮菜回来了，这会儿正小声和在屋檐下砍猪草的钱二媳妇聊着天，看两人那神情，卫子英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说她二叔。

　　潘玉华没真的送她，看着慢悠悠离开的小丫头，瞳底的笑意逐渐被沉思代替。

　　她乌黑眼睛盯着这株野草看了一会儿，旋即后退两步，拿着草和河滩边长的野草对比了一下，然后一脸疑惑，慢吞吞上了回家的石梯。”

　　“我二叔回来了吗？

　　“嗯。

　　上次她抓蛇，结果吕家五口被咬，这次她弄毒草……吕家该不会又有人要倒霉吧？

　　卫子英这会儿没兴趣再听她二叔的小八卦了，玉华姐稳如磐石，听到消息连个表情都没有，那二叔肯定是不会有事，不但不会出事，那位叫陈丽的知青还有极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婶子。

　　卫子英从正月初八后，就再没见过吕三丫了。

　　影子似乎很急，手里提着一大把有点像胡萝卜叶子的东西，快速往沟子这边奔。”

　　吕三丫弄毒草……

　　统统好像又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昨晚她睡太早，还睡成了一只小猪猪，她爸有没有在甘华镇上截住二叔，她一概不知，她现在很好奇，她奶这会儿为啥这么稳得住。

　　周桂忙里忙外，抽空道了一句：“他们有事，英子，快过来吃饭，等会儿我送你去你老太那边，你在沟子里那边玩，奶要去集上一趟。

　　在西南这边，只要是菜，就没有不能凉拌的。

　　还没到中午，左河湾对面不远处的石墩子桥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沟子这边走了过来。

　　卫子英从潘玉华那里探了底，知道自家二叔不会有事，脑袋搁到枕头上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哥哥们又去上学了，昨儿让一家子人担心的卫永民，也没在家。”周桂瞅见卫子英丢的东西，忙出声道。

　　卫子英躲在竹笼中，瞅着吕三丫跑出竹林，等她走远后，她才一脸纳闷地从竹笼里站起来，然后歪头，揪着小眉头，若有所思地盯向吕三丫的背影。卫子英吃完饭，和隔壁二牛一起玩了半个小时的纸飞机，就被她妈给拽回来，洗手洗脚，丢进了被窝。”卫子英一笑，把蛇床子丢到地上，很爱干净地自己去水缸里打来水洗手，然后便端起饭碗，开始吃了起来。

　　农村的门槛特别高，都到了卫子英的胸口，她爬进屋，顺手就把手上的野草，丢进了猪草堆里。

　　今晚是牛皮菜，这牛皮菜虽然是猪吃的东西，但其实营养价值很高，就是口感不怎么好，但这也只针对不会吃的人，周桂厨艺很好，知道炒出来不好吃，于是便准备凉拌牛皮菜。

　　卫子英一楞，弯腰捡起来：“不是猪草？

　　天已经完全黑下，但卫家几口人却还没回家，卫永华兄弟不见影，卫志勇这两读书的也没回来，等在家里的卫良峰三口人，都没心思吃饭，牵肠挂肚的时不时就往河滩那边望。”周桂笑睨了眼卫子英，端了饭稀饭给她，便又忙起了自己的事。

　　吃完饭，卫子英就被她奶无情的送去了沟子里。”卫子英扒在厨房门口，看着河滩下烟雾袅袅的河面，疑惑问。

　　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卫子英其实是很看不懂隔壁这位邻居的。

　　卫子英手里甩着野草，慢吞吞进厨房。快一个月没见，吕三丫的精神头，好像比以前好了一些，脸色不再如当初第一次看到时那般黯淡无光。

　　这个妻……

　　算了，这是卫二叔的事，她贸贸然去说一些还未发生的事，不定别人会把她当什么。

　　“有毒？

　　确定消息是真的，回来也没到处嚷，反而第一时间告诉她奶。

　　次日，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肯定是统统想多了。

　　因为下雨，和潘玉华约好的去集市，卫子英是没办法去了。”从潘玉华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卫子英拍拍手，起身便准备回家了。

　　不，不在家的人可多了，她爸妈不在，爷也不在，只有她奶在厨房里忙着煮猪草。

　　而卫子英也只第一次挣钱，告诉过家里大人，后面就再没提过，每次从潘玉华那里接过钱，她就往她妈妈给她弄的小钱袋里装，还是只进不出的那种。

　　这东西，吃多了可是要人命的。

　　她才把菜凉拌好，一抬头，便瞅见卫子英拿着根野草，一颠一颠从门槛爬了进来。

　　片刻后，她阖下眼睛，小腿一迈，往吕三丫过来的方向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