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不由停下纷乱的脚步,朝篝火的尽头望去。”
掖擎可汗表情稍有松动,正要扶起爱妻,却听台下的叱炎冷冷笑道:
“可敦勾结祁郸,不过是为了打压本王,抑制回鹘崛起罢了。我与此女已有数年未见,怎会与祁郸勾结?”
沉默不语的司徒陵猛然抬头,扯着嘶哑的嗓音叫嚣道:
“叱炎你住口!
此时,若干守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如同亲眼见了厉鬼一般。
掖擎朝底下砸去一酒杯,大声呵斥道:
“全部退下!”
“苍天可鉴!”
此一句,正中蛇之七寸。”
未等可汗和可敦发话,希乌率先大跨一步,指着叱炎厉声质问道:
“玄王殿下,口说无凭!她捂住被掌掴的面颊,嗤笑起来,一条殷红的血线自她雪白的唇角滑落。”
叱炎冷笑一声,呵了一声:
“带上去。”
“如今细细想来,可敦所为,早有端倪。每每本王欲出兵大唐,必有祁郸骚扰我王庭边境。
辰霜心悸,刹那间层层冷汗从脊骨冒上了额头。右侧身躯空荡荡的, 绑带上浸着新鲜的血痕, 仔细一看,他已失右臂。这是有人故意栽赃,要陷害臣妾。”
叱炎面不改色,禀道:
“谋反之人并非儿臣, 儿臣带兵前来救驾。”“儿臣要指认可敦暗杀王族, 私通祁郸,意欲谋反!
他冷峻的面具倒映着赤色的烈焰,如同给满身的玄黑衣袍镶了几缕金丝绣边。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宴海施施然起身,双手交叠在小腹,对掖擎可汗微微屈膝行礼道:
“妾身出嫁前,与司徒将军在大唐有过几面之缘。
司徒陵高大的身躯已被捆绳折成一团, 周身血污, 密布他青灰色的胡衣。”
只见一团扭曲的乌色残渣,经巫医辨认,确为麝香无误。二女皆是可敦之人,还要何可狡辩?”
掖擎可汗神色柔和了下来,伸手拽住她的小臂,拉至他身侧,道:
“空穴来风之事,必不会让你白受委屈。如此,司徒陵与可敦之间,可还算清白?”手下怒喝一声,将她的头死死按在地上。所幸儿臣早有准备,布下圈套,将其一网打尽。
辰霜环顾四周,场上一面祥和气氛,并未见玄王叱炎的身影,席间更无一员玄军在侧。”
“自是有的。
“诸位可看清楚了,这是谁?
“父汗明鉴,儿臣已查明。如此,大可汗以为,可是巧合?”
宴海不动声色,脂粉浓重的白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是嘲讽,又似释怀。……”她话音未落,便被赶来的叱炎手下一脚踹翻在地制住。奴婢早已看到,玄王早已在外头排兵数千,他要谋反啊大可汗!”
手下提起披头散发的香芝,扯紧她头顶的一撮发,将她满是血污的脸露出来,一一给席间之人观阅。
叱炎微微俯身,朝高台轻浅一拜, 眉宇威严冷峻,道:
“儿臣贺寿来迟,请父汗恕罪!
“昔年可敦初入王庭之时,回鹘与祁郸交好,可敦曾向祁郸送去两个陪嫁侍女。即刻,众人纷纷大骇失色,惊呼声四起。我出嫁之前,早已心有所属。在场众人看清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辰霜定睛一看。麝香于伤兵用活血止痛化瘀,于妇人,可避孕。而此人是受可敦指使,故意要治儿臣于死地。
先前压抑的掖擎可汗勃然大怒,一脚掀开了身前的矮案,木制的桌案当场从中断裂,酒水肉盆碾落一地。玄,玄王殿下到——”
席间倏然静默了一瞬。
掖擎可汗身形一震,忽然猛地一甩手,向面前的宴海挥去。”
“父汗!”叱炎分毫不让,径直朝掖擎可汗走去,大声道,“可敦故意祸害可汗王嗣,罪加一等!”
她死死盯着眼前暴怒而起的男人,冷笑一声,她秀眉蹙起,如一道利刃,刺向他,道:
“我为何要为你生儿育女?”
“大可汗若是请王庭中的老人来见,必是认得此人。”
闻言,掖擎可汗面上肌肉忽然一抽动,呵斥道:
“大胆!”
“玄王殿下血口喷人的本事见长,”希乌从中缓步,哼哧一声,朝掖擎拜道,“只凭几个说不清的人证,竟想僭越治我回鹘可敦之罪,简直胆大妄为!
可今日的摆席,连一个矮案都未给他布下。可敦另有私通祁郸之嫌。自入回鹘后,并无交集。
那夜,他竟将宴海麾下的三人一网打尽,今日是要借此机会一锅端了长姐的局吗?”
掖擎可汗大惊失色, 猛摔手中酒杯,起身指着立在正中的义子和他身后的重重兵甲, 怒喝道:
“叱炎, 你没死?”
掖擎惊愕间,松了手,将她甩落在侧,恨恨道:
“和亲是你的命数,是你们的皇帝要你嫁来的。嫁我,为我生儿育女,本就是你的命!可敦怎容你随口污蔑!”叱炎不紧不慢抛出另一张牌,在他的示意下,另一个女犯凝燕被带上前来。可结果呢?军中有一味药极为稀缺,名为麝香。射杀啜特勒和忽邪王,栽赃陷害儿臣的,都是此唐人司徒陵。
她神色哀戚,嘴角却凝着凄凄笑意,自述道:
“自我出生,无数人说我乃大唐天命之女,命格乃是‘鸾凤还巢’,举世无双,贵不可言。”
掖擎可汗沉吟片刻,对叱炎道:
“玄王,你可还有证据?”
“毕竟可敦数年未曾有孕。你这是要谋反吗!他身旁的可敦却未着胡服,而是一袭丹红色交襟锦缎襦裙,金钗玉环,饰于乌发间。”
未等宴海开口,香芝忽然挣开束缚,用跪地的膝盖朝前一步步移动着,高声道:
“大可汗,是我一直以来私慕司徒将军,与可敦无关!”
叱炎早有准备,眼神示意下,身后队伍中有一名巫医出列,禀道:
“今岁寒冬,野兽冻死不计其数,药材数量极少。”
席间诸臣如蒙大赦,纷纷离席退散,避开山雨欲来的风暴。可敦害我至深,休要将我与她一道言说!
踯躅间,她想要朝高台走去,先当面告之宴海现下情况再说。是我不察,竟落入这杂种叱炎的陷阱。
叱炎在篝火前踱着步子,缓缓道:
“司徒陵射杀忽邪王之时,落入我设下的陷阱被囚禁。休要胡言!当年父皇将我嫁予夫君,亦是为了团结回鹘,震慑祁郸。
掖擎仍不解气,抓紧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怒喝道:
“我待你不薄,日日宠幸你,而你,竟如此对我,是要让我断子绝孙?所幸,二人皆被我所捕获。”
凝燕昂首,黝黑的目中如淬火般四溅,她恨恨道:
“呸!大可汗若是不信,可搜一搜可敦帐中是否有此物。”语罢他一挥手, 手下推着三个捆起来的犯人上前。
宰相希乌正与大可汗语笑奉承些什么,逗得他开怀大笑。祁郸狼子野心,我若勾结祁郸,岂非本末倒置?”宴海忽然狂笑不止,她精心梳拢的发髻半散开,青丝曳地,珠钗摇摇欲坠,碰撞间啷当作响,有如鸿雁悲鸣。”
“命数?
叱炎拉扯她右臂箭袖,其上纹有一道兽形图腾赫然在目。
“贱人!”
宴海被这毫不收力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满身红衣鼓风飘落,尽显萧索。
偌大的寿宴瞬间空了下来。”
掖擎可汗皱眉,面上的沟壑交错深陷,阴郁如乌云笼罩而来,他偏过头,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宴海,道:
“可敦,你作何解释?当年可敦弃我,将我赶至祁郸为奴,沦落祁郸军中,我怎会为她卖命!”
“我等已查证,今冬几乎所有的麝香,已收入可敦帐中。给我都滚出去!
“大可汗!救他,是我一人所愿,并非可敦指使!
那图腾乃是祁郸军中高阶将士才有的纹印。
此时,宴海忽地跪倒在地,趴在掖擎可汗腿侧,哭诉道:
“夫君切莫听信小人之言。”希乌随即对掖擎可汗拱手道:
“可汗,玄王谋逆之心昭然,竟敢带兵前来牙帐,其心可诛!如今库勒王已死,忽邪王听闻也已不治身亡。
篝火中扬起的火星子落尽处,为首之人一身明光玄甲, 步履沉稳, 器宇轩昂。
大可汗今日大寿,特地沐浴洗漱更衣,身披兽皮夹袄,挂满狼牙骨链,如同一头盛年的雄狮,高倨崖台,睥睨臣子。就在香芝营救司徒陵之际,儿臣军营外突然有祁郸骑兵奔袭而来,领兵者就是此人,为的就是调虎离山。此药并不罕见,平日里供量充足,但在寒冬产量极少之时,犹如水落石出。其余三王皆是可汗义子,其中除叱炎外,其余二王皆在外部,不入王庭。
香芝、凝燕两人身上残破不堪, 玉肌白骨, 血痕斑斑, 已是经过一番严刑拷打。
掖擎起身,猛然走向身形僵直的宴海,神情犹为可怖,他低声令亲卫道:
“来人,去可敦帐中,给我好好地查!
她随即口吐鲜血,痛呜着倒地不起。
不到一刻,便有可汗亲卫来报:
“大可汗,在可敦帐中,搜到一些药渣。玄王叱炎之位,应在大可汗座旁。”
“更何况,我母国大唐与祁郸多年征战不休。
正是司徒陵,香芝, 凝燕三人。朱紫之气,溢身而出。我像一物件一般被送给你掖擎,自此流落此荒蛮之地十余年,沦为大唐弃子。自嫁给你的每一日,曲意逢迎,被你折辱,与你周旋,我都如受凌迟。”
“大胆刁女,竟敢直呼殿下名讳!你可有证据,证明此人是可敦所派?众口铄金,损人无形,还请大可汗彻查,予我一个清白。
寿宴
一大片乌泱泱的玄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宴席, 将在场所有人层层包围起来。祁郸军本就觊觎甘、肃二州许久,意图趁你玄军兵力空虚力克之,强取之。
按照宴席礼制,他位列五王。而不出一日,他竟得可敦的贴身侍女香芝前来相救。
掖擎可汗对此女起了一些印象,他狐疑的目光转向了可敦。”
在场之人惊愕,可敦身边的亲侍香芝姑姑谁人不识,她怎会落入玄王手中。叱炎你说什么?若是我没记错,其中一位,就是此人,名唤凝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