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

　　乌黑的革靴踩过裂瓷，碾得更粉碎。……公主殿下，将军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司徒陵知晓，他想速取甘凉十一州，比谁都急切。”

　　“请你，放我走吧。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他垂眸，目光下敛，看到了那柄熟悉的匕首。

　　她要他放手。

　　司徒陵困意袭来，离去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长风。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

　　他紧抿薄唇，望着裂帛碎穗的雪峦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痕，道：

　　“你胸口上的疤，是你当年为我取心头血留下的。”

　　“长风，你这是要抗旨？

　　“为何不允？

　　香炉仍倒在那里，长风面色如常地与司徒陵继续讨论着行军方案，直到夜深，月影西斜。”

　　她眉间像是凝着寒霜，目色冰冷，望着他道：

　　“是。

　　心中喟叹良久，离开书房后，司徒陵回想了一番，不禁喃喃自语道：

　　”清河怎么会突然想回宫了呢？

　　见他来了，侍女纷纷跪下请求恕罪：

　　“将军，公主殿下这一日不肯进食喝药，还，还……”虽然他并未开口，垂着头答话的侍女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他凛冽的气息，都不敢再吱声。你打算如何？

　　她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杀了他父帅的人身边去。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

　　俄而，书房内又沉静了下来。”长风面色微沉，垂眸敛着箭袖，不去看她。

　　“咣当”一声。此处凉州，非我故乡。”

　　“自她忘记了过去，我倒觉得和她在一起少了很多负担。我根本记不起来你所说的那些事。”

　　“不认得？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

　　他猛然抬手，徒手抓住刀尖，使劲从她手中将匕首夺走。”

　　司徒陵沉吟片刻，抬眸道：

　　“所以，圣上素来知晓你对清河的情，是借着思念帝女之名，要她入长安，实则是要利用她控制你，进而控制河西。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

　　地上有砸碎的瓷碗，混褐的汤药洒了一地，染乌了雪白的毡毯。反正她不记得，我心底的恨也可暂时放下。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低呼：

　　“哎，公主殿下怎会在此？”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

　　长风怔了半晌，任她抵着喉，既不进也不退，只是嗤笑一声，道：

　　“就因为，我不让你回长安么？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清河的失忆之症还未见好，长风，你一定很辛苦吧。

　　长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他一步一步向榻上背对着他的女子走去。

　　长风陡然加大力道，不管不顾地撕开了她的襟口。”司徒陵一震，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压低声道，“这是问斩抄家之罪啊。”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一片夺目的雪白，目光既锋利又温柔，咬腮一字字道：

　　“你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有我留下的痕迹。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她可知晓？

　　她本就是那人的女儿。”

　　“那倒不会。”

　　女子径自掠过司徒陵，朝着几步外身形凝滞的男人，道：

　　“我记忆全无，只想要见一见我的父皇。”他顿了顿，下颔因用力而带着颤意，嘴唇微微一动，道，“你却告诉我，你不认得我，要回长安？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我的家，在长安。”她语调生冷，死死抿着苍白的唇，道，“我只想回宫面见父皇。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又何故要强留我？”长风低垂着头，自嘲般笑了一笑，淡淡道，“清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司徒陵怔怔地望着他高阔的背影，一时间诸般滋味在心头滚过。”他别过头，言简意赅。”

　　“不大好。……”

　　***

　　翌日，长风回到卧房时，已是日暮西垂。她不是清河公主，只是我一人的李清河。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届时我便辞去河西主帅一职，自请入长安，以消减圣上忌心。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

　　守在门外的医官见他满身煞气地出来，战战兢兢递上绢布，低声道：

　　“将军，您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掌心伤口有些深，还未止血。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

　　“等你记起来，就知道缘由。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她昂首而视，倔强地问道。”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屋内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愣在那里。”出人意料地，长风摇了摇头，倏然唇角微勾，噙笑道：“她失忆的这段时日，反倒是我近年最为开怀的日子。看够了，他欺身过去，宽阔的身形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下。

　　滴血的手掌垂落在侧，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先抽走她的腰带，再撩开她散落的衣襟。留在他身边。”语罢，长风朝在门卫驻足不前的亲卫喝道，“送公主回去。我们之间的世仇，好像可以就此消散。”他喃了一句，垂落的眸光兀然抬起，死死盯着她漠然的面容。

　　“抱歉。

　　膝盖抵上榻沿，他从她背后环住那股束素纤腰，下颚贴在她柔腻的颈窝摩挲着，柔声道：

　　“为什么不喝药？

　　“她已不记得我了。他一时间，只觉心跳停了下来，呼吸声都似乎感受不到。

　　女子回过身，手中银亮的锋刃散着寒光，冷声道：

　　“不许碰我。

　　他将带血的匕首扔了出去，锋刃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尖利的凄鸣。

　　女子一袭白衣，身姿欺霜赛雪，散落的乌发未着珠钗，玉容沉定，款步走了进来。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颈间骤然感到一丝冰凉。”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

　　“你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凉州，苦心经营的河西军，难道甘愿如此放手？”长风背手立在那面篇幅巨大的大唐西北舆图上，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口吻。清河怎会任由你作此决定？”长风眯起了眼，在房内踱着步子道出了他的思量，“陇右是河陇侯崔嗣入朝为质，河西，必然也需要一个质子在长安，圣上才会安心放权。”

　　他掰过她的身，扯下她背后的领口，拂过她嶙峋的琵琶骨，道：

　　“这里，有道刀疤，是你为我挡刀受的伤。”

　　脚步声走远，司徒陵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之际，见身长玉立的男子猛地抬臂，将脚边的香炉一手掀翻。哪怕他闭着眼，都能指出骨节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红印，道：

　　“还有这里，有处咬痕，是那一次你与我交欢时，我咬的。

　　他还在舆图前彻夜排兵布阵，鬓发一丝不乱，神色一丝不苟，未有衰颓之色。”

　　他的掌砥砺着往上移，掠过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青丝滑去一边，指尖最后落在她颤动的锁骨上。”她拂袖而去，跨出房门前回眸，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之人，挑眉道：

　　“我要回宫，也无人可拦我。”

　　闻言，司徒陵喉间一涩。”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有时候，我倒希望，她不要想起来，让日子就这样过去。”

　　“我不允。

　　那封被他扔回的长安诏书下面，压着一封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

　　袖中的双手渐次收紧，他的目光从那封精心写就的聘书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后，被诏书搅动的纷涌心潮终于缓和了几分。唯独，案前一簇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照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

　　长风五指蜷成拳，猛击了一下案头，厉色道：

　　“我不会让她回宫的。”他答道。”

　　她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敢再看他，不敢再承受他穿透一切的注视，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道：

　　“夫君，我想回家。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

　　削肩若素，雪肤如缎，耀人睛目。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

　　见司徒陵眸光垂了下去，兀自缄默不语，显得心思沉重，长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案牍上。

　　“嗡”地一声巨响，沉闷的铜炉倒地，滚了几转，暗青的香灰从中洒了出来，渗入了地板的暗纹之中。”

　　司徒陵一惊，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皱眉道：

　　“清河，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皇宫的么？”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怎么会想回去？她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

　　“此事，容不得你胡来。

　　司徒陵刚开口唤她“清河……”，她便开门见山，径直道：

　　“我想要回长安。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

　　“错了。”

　　幽静的房内像是凝滞在时空里，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他面容平淡却坚毅，从司徒陵手中夺过诏书，扔回了案上，一字一句道：

　　“她，绝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