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泰咽下一口唾沫，将头顶的小帽摘下来，捏在手里扇风。

　　宴会散场，崔净空将行走姿势已有些怪异的冯玉贞半搂上马车。

　　现在也一样。

　　他起了抚慰的心思，想告诉她，到了京城寻医也不迟。

　　明明坐在众人之中，却好似是个局外人，那些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冯玉贞失魂落魄地想：怎么办呢？

　　或许说得明白些, 他将这条跛腿看作冯玉贞的一部分。”

　　冯玉贞这才罢休，周芙咬了一口软甜的糕点，接着扭头品一口热茶，好不快活，一口气吃了大半盘，没忍住打了个嗝，捂着嘴，两人相视一笑。”

　　两只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狭窄的车厢里，只能听到女人低声的抽噎和呜咽。

　　这样一个清白小寡妇，即使现在有条不甚美观的腿，还有一个老木匠锲而不舍缠着。

　　崔净空虽然有些后悔，然而他有一点好：对着冯玉贞放出的话很少落空。

　　个性活泼一些的吉祥也极少再和她自如交流，冯玉贞白日越发无所事事，如今总算迎来一个伴儿，二人痛痛快快笑闹一场，心里不知有多敞亮松快。年纪很轻，没有孩子拖累，崔净空剥开，每寸都看过，女人腹丘洁白，适合有人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大汗淋漓地撒种。

　　好的坏的，没什么区别，全都该是他的，崔净空从没想过给她治，寡嫂把腿治好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知悉不适合带寡嫂来，可他做不到。

　　他清楚地认识到：不该给她治。

　　只有在她受疼受苦之际，好似被无情掷到地上的白瓷小观音，慈悲的面容破碎受损，泪流满面，才知道躲进他的臂弯下，寻求庇护。”

　　*

　　进展不甚顺利。身后的车厢犹如一只异兽，间或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和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万一治好了，她飞跑了怎么办？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身体里传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只“咔”的一声，骨头就折了。

　　内里的骨头早就歪七扭八长好了，想要掰直，除非强行打断，能不能熬过去两说，断了之后也不一定能重新长成笔直的一条。

　　崔净空站在一侧，见女人那截怪异的白皙小腿暴露在外，不自觉皱眉。

　　周芙一手是冯玉贞塞到手里的云片糕，一手端着温热的茶水，女人还在衣柜旁的箱匣里弯腰翻捣，想把在陵都买的稀罕玩意送她。难道要她从头开始识字背书吗？

　　两个丫鬟出事后愈发恭敬，平日伺候她如履薄冰，连不小心梳下两根头发都恨不得要谢罪。遂想让冯玉贞悄悄自生自灭, 又怕落得邻里指摘, 于是用一坛酒请了个赤脚大夫来。”

　　冯玉贞摇摇头，两滴泪水却滚落在腮边，崔净空心中越发怜爱。

　　放着不管，还能照常走，如果执意冒险，兴许一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拉下车帘，面容冷沉，第一件事就是将女人左鞋脱下，取出那个折磨她一晚上的木块。可是冯玉贞不要说诗，她根本不识字。

　　“我寻人为嫂嫂治腿，可好？

　　田泰坐在车前，两手勒着缰绳，他低头，盯着一道又一道重合的车辙，目光略微有些呆滞：这段路已经走过三遍了。

　　一位佝偻的年老郎中带他们步入内室，冯玉贞挽起裤腿，她从未主动把丑陋的伤处揭给旁人看，头几乎埋在双臂间，生怕别人脸上嫌弃、憎恶的神情。

　　逢事畏缩的女人这回却意外坚持，她仍旧存着盼望，又打起精神跑了几处，得出的结论却相差无几。

　　崔净空指腹捻了捻，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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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净空果真没有预料到或早或迟，一定会有今天这一幕吗？

　　他头一次床榻上撩开她的下衫, 冯玉贞急急阻拦, 压着裙摆, 他不管不顾地把裤管推上去，在畸形的残缺处垂头，唇舌来回反复，留下湿漉漉的、令她战栗的水痕。这条畸形的小腿, 跟被他撕咬后艳色的唇、素白的颈项放在一起, 一视同仁。

　　直到一个女眷来了兴致，说要击鼓传花，一人念一句诗再抛给下一个。

　　冯玉贞大半辈子都是这样受挫过来的，顺风顺水还是这半年的新鲜事。好在高梦嫣陪着她，有意找她说话，倒也不至于十分难熬。

　　折腾几天，还延误了原定回去的时候，一行人启程回去，冯玉贞还同崔净空道歉。

　　青年哑着嗓子道：“回客栈。

　　然而去了陵都一趟，恍然间意识到先前的自己太过天真，她若是跟定崔净空，那么许多事由不得她一句“不会”就搪塞过去。绕多久？

　　一行人风尘仆仆回来镇上府邸，冯玉贞又是日日无新事，无非是缸中余米之类的事宜。

　　两人把陵都的医馆几乎都踏遍了，崔净空见冯玉贞靠在窗台，双眼无神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色，面容忧愁。

　　她正想着，一个小男孩跑到她眼前，他的陀螺滚到冯玉贞的腿边上，她弯腰捡起来，那个小男孩歪歪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跟我娘她们玩呢？去哪儿绕？

　　几贴药虽聊胜于无，好歹将气若悬丝的冯玉贞救了回来, 之后冯父再没给她抓过药。缰绳险些滑走，才知道手心在发汗。

　　她突然说要吹灯，崔净空自然依她。

　　然而很快她发现，尽管礼数方面她已然出不了什么错，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她们所说的话，冯玉贞听不懂，可以说一无所知。

　　奇怪的是, 即使时过经年，这条腿仍然不时在隐隐作痛。

　　周芙连忙叫停：“好了好了，玉贞姐，我实在拿不下啦。冯玉贞还没说什么，崔净空自己先低她一头。

　　那醉醺醺的赤脚大夫本也就来走个过场，大抵是瞧着当时蜷在一张破竹席, 小脸煞白，还不忘轻轻道谢的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隔日真给她送了药过来。

　　郎中隔着纱布捏了捏那块凸出的断骨，干脆了当道：治不好了，请他们另谋名医。礼仪她可以学，可是诗词怎么补？没人知道。

　　于是询问李畴，学起打算盘来，一忙起来也歇了治腿的心，然而事情总是在人不经意间出现转机：过了两日，周芙登门来访。

　　女人两臂环着青年的肩膀，任由他看，不发一语，崔净空的暗火在她的眼泪掉落在手上时悄然熄灭。

　　在砖房时就那么半两钱，搬到府上，杂七杂八的事堆积到一块，冯玉贞不通算数，崔净空便将许多事都交给李畴去办。

　　冯玉贞长得不算丑，温吞善良，极好拿捏。

　　冯父原本不打算给她医治的, 他家什么都缺, 唯独不缺个个赔钱的女儿。

58 ☪ 58、治腿 ◇

　　◎可愿一试◎

　　冯玉贞十一岁那年滚下悬崖, 左小腿恰好撞在石块冷硬的棱角上。然而冯玉贞却在冷风里抖了抖身子，她感觉自己的左脚疼得厉害。黑暗里，一张发凉的脸凑上来，嘴唇打颤，愣愣磕碰上来，胡乱吻他。

　　这点泪珠反倒烫了他一下，崔净空冷静地想，他不该带寡嫂来的，这是他的错，只想着顺道把她带出来游湖，事前还同刘奉诲说过，然而到底出了差错。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他将那个木块扔在脚下，径直勾下她的罗袜。

　　此番令她受苦这一遭，概因崔净空频繁作祟、愈来愈重的疑心。

　　崔净空不在意。

　　直到车轮第四次压上这段不平的碎石小段，田泰总算听见里面人的吩咐。

　　她顺着冯玉贞先前告诉的地址找上门，李畴来报时，冯玉贞惊喜异常，忙撂下一堆账目，出来拉她进屋，又是上茶又是递点心。

　　第二日，尽管冯玉贞平复心绪，极力劝说不用耽误他时候，崔净空还是把各方邀约都推了。

　　一个时辰前，主子说在外面再绕两圈。二人结伴去了陵都著名的百年医馆。

　　崔净空抱住她，上下细致安抚，捞着寡嫂软下来的细腰，怜爱半分不少，却又想，真好，她再无助些，才能依偎他更紧密些。

　　可一想到寡嫂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隔着远山近树，看不见摸不着，宛若林鸟失群，急切便油然而生。

　　崔净空拨开女人的额发，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ᴶˢᴳᴮᴮ疼吗？

　　原本白生生的后脚底被磨出几条深深的印迹，其中一道大抵是把木条棱角压进肉里，割破口子，渗出一点血迹来。冯玉贞下地是三个月之后的事, 那时左脚尖每每着地, 断骨好似荆棘, 给她一种快要戳破肉皮, 鲜血淋漓的尖锐疼痛。

　　他以为这件事便会自然过去，可很多时候，冯玉贞的事总是在他计划之外。

　　跛脚就像是钉住门窗的木条，把她自愿困在方寸之地，她跑不快，更逃不脱他。”

　　冯玉真默了默，只把陀螺还给他，小男孩天真道：“难道你不会背吗？哪怕和崔泽温存, 他体贴地刻意避开这条腿, 仍会微微泛起痛感；然而亡夫的弟弟却不是。正欲开口，那块牙牌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什么事。我都识得几句呢。”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太过嘹亮，没人会和童言无忌计较。

　　可她哭一哭，脚上压出三四道血痕。

　　什么熏香暖炉、门户联姻，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断骨痊愈后，奇形怪状地在她血肉中歪曲着。

　　冯玉贞对于管账并无什么执念，不像陵都的夫人们恨不得把治家管账全揽在手里一把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