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郑义听得十分舒心,但嘴上仍谨慎道:“哎,买卖落在文书上之前,多有变数,这话言之尚早了。
你凭什么!
去跟女眷们打了招呼,听说郑家父子回来后, 江茴和鱼阵仍留下玩笑,师雁行则出来见人, 商议一回, 熟门熟路到了大厨房,这才有了方才尴尬的一幕。”
师雁行就道:“咱们虽没有好羊,但有好牛啊,取肥嫩的牛肉炖了,照样体面。
第38章 吃席
雪一直下, 气氛不算融洽。
看着墨迹未干的菜单子,郑义长出一口气,心头巨石算落地一半。
可菜肴的最终归宿是食客的肚子,说句不中听的,厨子喜欢算什么?
赵大厨倒不是说记恨师雁行, 毕竟男人花心这事儿,根源肯定是男人。”
师雁行忍俊不禁,好么,这是亲妈!
师雁行见厨房里参翅鲍齐备,又有好肥嫩干瑶柱和油汪汪大肥鸡,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道正菜就是佛跳墙。
赵大厨:“来做席啊?
有上次的合作打底,郑义一早就派人明里暗里打听了,直接单独列了个单子交与她看。
四喜丸子有的地方也叫红烧狮子头,五公县也常吃,这菜自然交给赵大厨做。
许多时候请客的人都会有一种习惯性思维,那就是客人长久离家,一定会思念家乡风味,所以如果席面上有对方的家乡菜,那么他就一定会很高兴。
赵大厨说不出自己得知师雁行又要来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态,看东家和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颇有种原配见到自家男人带回来心宠小妾的酸楚, 又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的诡异的释然:
啊,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前儿也不知是谁,握了两天笔就哭唧唧,说磨得手疼……”
有寿被笑得脸红,转头怒瞪,“娘!”
两人对视一眼, 又整齐而沉默地别开脸, 都直白而强烈的感受到了彼此的尴尬。
莫非这就是大厨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
据郑义交代,这次宴席来客共计六人, 不仅人数较上回多, 而且分量也更重, 其中有两人干脆就是衙门里管朝廷拨款的。”师雁行笑道。
菜品其实无所谓正宗不正宗,只要食客喜欢,吃着受用,那就是正宗。
郑义只是貌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但只这一眼,就好像寒冬腊月倒下来的一桶冰水,瞬间把赵大厨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浇灭了。”
不光正菜,配菜和后面的点心也要考虑到。
况且对方很早就出门求学,想必外面的菜也吃惯了。
赵大厨背上被惊出一层冷汗,把贴身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黏在皮肉上,冷飕飕湿哒哒的不舒服。
跟许多其他菜一样,佛跳墙的真正起源至今无法考证,而市面上流行的版本也有许多,各个儿都喊自己才是最正宗的。
他也不是想不开, 这种事儿肯定是东家主动授意,人家才能来的……
赵大厨活了半辈子, 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这般多愁善感。”
赵大厨:“……嗯呐。杠杠的。肯定是有的。
但前提是你做的确实是他喜欢的。
别的倒罢了,尤其一个郑义父子听都没听过的佛跳墙,必然要做了尝尝的。
赵大厨的心脏都似乎停跳了片刻,然后对着郑义,微微低下了头。
上回他负责的菜品还能占到六七成,可这次……自己好像已经沦落为副手了。
外面郑义和郑如意爷俩:“……”
这俩人干啥呢?
主菜定了师雁行提议的佛跳墙和赵大厨的红烧鱼,后面是扒牛舌、蒜泥白肉、四喜丸子、炜鹌鹑、火腿鲜笋汤、三丝羹等。但这次不同了,大可以放开手脚做。
而这位贵客的老家恰恰就是以细嫩肥美无异味的好羊闻名的大西北,光食材一项,就差远了。
得是食客爱的,才是真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力吸了口气,如同溺水的人上岸。
五公县本地并不以产羊出名,虽民间偶尔也食用羊肉,但肉质相当一般,膻味很重。
简单来说,这种想法基本没错。
哇哦哦哦,好软乎!
师雁行把顾虑一说,郑义沉吟片刻,“那就不做羊肉。
师雁行:“……”
她看看那一大坨肉,再瞅瞅那一点可怜的藕丁,觉得对方对素菜这事儿有那么亿点误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师雁行觉得人家都主动打招呼了, 自己也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师雁行正跟郑如意商议配套的餐具,没注意到赵大厨的神色变化。
他看着菜单,多少有点落寞。
羡慕吗?”
师雁行细细问了宾客的籍贯,喜好,甚至是年纪和最近的身体状况。
一听有官府的,不用郑义强调,师雁行就能感受到这份紧要了。
总不能让有的客人没得吃。
六名客人,爷俩儿作陪,一共是八人,暂定十二个菜,外加小菜甜品若干。
嫉妒吗?
说到底,“正宗”“标准”都乃人定,是人就有偏好,就有私心。”
那边他娘听见了,噗嗤笑出声,“瞧瞧,这是表功呢!
商量好了菜单,照例是先试菜。”
赵大厨就不做声了。
鱼阵早就被人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睁着大眼看他。
上一回宴请的都是清流,且买卖未定,席面不便铺张。
包括郑义和郑如意在内,都不敢保证对方吃到酷似家乡风味,但实际上口感和味道却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羊肉后,到底是喜是怒。
郑如意有点担心,“不用羊肉的话,只猪肉和鸡鸭鱼会不会太过简薄了些?
郑义言简意赅,“两种都做了尝尝。
师雁行做的也只是自己的版本,觉得什么合适就放什么。
“这两位不食辣,”师雁行招呼赵大厨一起过来看,后者别扭了下,倒也吭哧吭哧蹭过来,“这么一来,辣菜和不辣的就要好生均衡一下。
虽然上回她那么说了, 但是做菜吃饭这种事, 有一就有二啊!”
四个人埋头商议半天,大体定下菜单时,天都黑透了。
有寿被看得不好意思,挠着头找话说,“我也开始练字了。
他对师雁行往里面加藕丁的提议很有异议: “这么一大坨肉的加菜,那不成素的了吗?
既然有隐患,干脆就不上了!
郑家大厨房内,两个厨子面面相觑。
他忍不住扭头看看师雁行依旧透着稚气的脸,心中酸涩难当,甚至夹杂着一丝无法忽略的怒意。
赵大厨:“……”
师雁行:“……”
不算怎么久别的重逢气氛有点尴尬,毕竟自己上次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就来这一回。
“那我先预祝大官人旗开得胜了。
衙门的人都来家里吃饭了,想必这买卖已是十拿九稳,说点吉祥话不亏。
后者一抬头,却突然对上郑义的眼睛,不禁打了个激灵。
“您忙着呢?
凭什么!
好险。”
赵大厨感觉受到了侮辱。
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你才几岁?”
买卖谈到这一步不容易,他赌不起。
我真是魔怔了,他默默地想。
涉及到正事,赵大厨也顾不得扭捏,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那官员的名字道:“他是西北人,喜食羊肉,后头也采买了两头嫩羊羔子。
假如不慎踩入刻板印象,或是恰好做了对方不喜欢的菜,又或者,味道根本不对,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做。”
师雁行:“……嗯呐。
就连腰背,似乎也佝偻了些许。
但菜单上却足足列了十四个正菜,怕的是宴会当日有什么差池,也好及时添补。”
师雁行没着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