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居然在修炼

第64/156章

  睁眼以后就想,或许方才不是永宁元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兴武八年的裴雪青,现在才是兴武八年的裴雪青梦见了永宁元年的裴雪青。”

  裴雪青一愣:“你说谁?

  “姑娘您醒了。

  第一次在这里梦醒以后,她难过得泣不成声,很长时间不敢再来这里。”竹月忙上前给她斟茶。

  直到有天偶然读到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周梦蝶,分不清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你阿策哥哥也成日这么被你磨缠?裴雪青趴在案上慢慢直起身子,迷迷糊糊看向周遭。”她在帐子里冷声道。

  宝嘉站在原地,眼望着灯随风飘远,不知在答姜稚衣还是自言自语:“一走七年杳无音信,回京一个多月半步也没踏进这长安城门,不是喜欢孤独终老是什么。”

  “我看人家是听闻阿姊府上如今面首成群,所以才不来自讨没趣了呢。”

  宝嘉轻嗤了声。

  自从一年前知道他不在以后,每次走进这座水榭,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他。

  长安城城楼外,两个身穿鲜丽袄裙,外罩银狐斗篷的姑娘人手一只孔明灯,在婢女的帮衬下将灯罩一点点撑开。”

  “这世上哪儿有喜欢孤独终老的人?

  却不料帐外人沉吟片刻,连声儿都不曾抖一分:“恭喜公主,这是喜脉。”

  她隐约还记得,那天李答风来的时候她正为范贵妃火冒三丈,肚子又疼得厉害,听他在那儿不疾不徐地自报家门,躺在榻上砸了一盏茶出去。

  她不服气,觉得碰巧罢了,非要再试试李答风的医术,过了几日,指名他来看诊。”

  裴雪青神情恍惚地看向案上的医书,看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

  此刻不是兴武八年的夏天,而是五年后永宁元年的二月初三。

  裴雪青怔怔看着竹月:“我方才——睡着了吗?原本换个太医也没什么,但这事摆明了是范贵妃故意不放人,我当年也是小孩心性,便非要李太医过来。李军医那时候还未及冠,便已在宫中任职吗?自然,他当时都这么说了,她怎会不试上一试,便让他为她悬丝诊脉,谁知他不光开出了对症的药方,还附加了可长期使用的食疗方子,专治她的宫寒之症,事后她拿去给父皇身边的御医看,御医也是赞不绝口,说后生可畏。”

  竟是不卑不亢,从容自如。我与他相识的时候你才八岁。竹月年岁渐长,这些年分明早已改成了单髻。

  方才是她又做梦了,梦见了当年的事……

  裴雪青闭上眼轻轻捂住了脸。

  “开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父亲当年在太医署任职,医术不错,悬丝诊脉的技艺也比同僚可靠,后宫便常请这位李太医诊脉,我也是如此。”

  竹月愣了愣:“姑娘不等了吗?”

  宝嘉以为说起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应当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被姜稚衣这一说,一边讲竟一边笑出了声:“他的鼻子可碰不着灰,人精明着呢。

  待战胜之后,就让沈元策留在河西,她去河西找他,让元策回京做那些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仍然遇见稚衣。”她不耐烦地捂着小腹背过身去。”

  “是呀姑娘,您看着医书睡过去了。”

  姜稚衣撇撇嘴:“那我如今长大了呀,阿姊说与我听听嘛,你与李军医究竟怎么回事?她的贴身婢女翠眉微笑着说场面话,说她身子不舒服,气不顺呢。

  裴雪青心跳怦怦震响,迟疑着缓缓站了起来,迈着虚浮的脚步慢慢走上前去,眯起眼盯紧了那张越来越近的年轻面庞,瞬间红了眼眶。

  水榭里没有了沈元策,只有陪着她的竹月。”

  “太长了,懒得说。有次我身子不舒服,照旧指名李太医来,却听说李太医在范贵妃那儿,一整天都走不开。”

  “哪年的二月初三?”裴雪青呆呆地问。”

  她当年脸皮尚薄,听年长的太医说起癸水倒没什么,可李答风声音那般年轻,听起来比她大了没几岁,可算她同龄之辈,她一时觉着脸热,这火便有些发作不起来了。”宝嘉笑着觑觑她,拿她没法,沉默片刻,仰头望着天边远去的灯缓缓开了口。”

  宝嘉说到这里的时候,姜稚衣笑着感慨:“李军医年纪轻轻就很懂人心,难怪能得阿姊青眼。

  李答风再次为她悬丝诊脉,她却隔着厚厚的床帐,将丝线的另一头悄悄绑在了一只怀孕的母猫腿上,就等着李答风出一头冷汗。

  用那柄他送给她做信物的匕首手刃范德年,回到长安之后,她得闲便会来这里坐上一坐。是我要答谢沈郎君救命之恩,给他看伤的日子?”

  “等沈郎君呀。”

  像一道惊雷打在头顶,裴雪青晕晕乎乎半晌,颤着嘴皮道:“你说今日是兴武八年的二月初三?”

  两人引了火亲手点燃灯芯,两盏孔明灯在火光里徐徐高升。

  春光潋滟里,锦衣少年晃晃悠悠,吊儿郎当地踩上木桥,一步步朝水榭走来。

  【—裴沈篇完—】

第107章 宝嘉×李答风·风徐来·壹(李答风孤独终老。

  怎么竹月还是梦里那副双丫髻的打扮?”

  竹月见鬼了似的,吓得不轻:“姑娘,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裴雪青愣愣看着面前的竹月,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雪青极轻极缓地眨了眨眼:“你可是也睡了一觉糊涂了,说什么猴年马月的事……快些收拾收拾跟我回医馆去。什么医馆?”

  裴雪青在惊魂未定之中蓦然抬首望去。”

  “您可算想起来了。”

  “等什么?”

  “奴婢说沈郎君,您不是让人递了字条去赌坊,约他在这里见面吗?”

  沈元相朝她摊开了手。”

  “算半任职吧,李答风当年是太医署的学生,也有跟着太医出诊的时候,不过都是去些官吏家中,进后宫倒是头一次。

  “连个正式官衔都没有,会诊什么脉,叫他出去吧。

  再低下头去看自己,怎么也穿着好多年不见的旧衣裳。

  她忽然在想,如果在这里可以复刻她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为何要将梦境与现实分得这么清楚呢?”

  “医馆过几日就要开张了,我得再去看看还有什么遗漏事项。”

  姜稚衣大概明白,宝嘉阿姊是自己开府以后才与圣上、皇后还有太子关系疏远,当年住在宫里时应当与他们尚算和睦,范贵妃处处与皇后作对,她儿子二皇子又处处与太子作对,宝嘉阿姊当年肯定帮着母后和兄长,忍不了范贵妃踩在她头上。

  也许最后不必像如今这样走到弑杀天子这一步,他们兄弟二人,还有她和稚衣便能一同携手,其利断金。)

  光武十一年,除夕夜。

  裴雪青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过面前的竹月,案上的医书,自己这身衣裳,又稀里糊涂地望向窗外,发觉天气也并非来时的阴天,而是碧空如洗的晴日。

  她还以为这李太医的儿子是被派来当受气包的,肯定吓得抖如筛糠了,没想到隔着床帐看见那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弯下身去,捡起了地上的茶盏碎片。咱们不回府吗?

  “今日什么日子?

  “你们李家人胆子大得很,当爹的请不动,当儿子的,还敢妄自揣测本公主的用意。”

  “那真是可怜李军医了,头一次去便碰一鼻子灰,知道后宫水多深了。”

  “回医馆?

  外面也不是满池芙蕖的夏天,而是明媚的春日。

  “结果你也猜得到,范贵妃仗着河东范氏的势力,在宫中一向嚣张跋扈,李太医得罪不起,但也知道若换别的同僚来我这儿,我肯定不买账,便派了个特别的人来我宫中请罪。

  翠眉开口说记下了,问她可要请李答风为她诊脉。”

  “那就与我说个开头和结尾,中间我自己来猜就是了。

  帐外人却坚持道:“公主,微臣不敢自诩医术高明,但既然来了还是为您诊上一脉,公主过后可将微臣的方子拿去太医署验错,若方子有误,您大可开罪微臣与家父。

  “二月初三。

  裴雪青一刹那泪如泉涌,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你一小孩儿懂什么?

  茶盏砸得稀碎,就砸在李答风跟前。”

  “姑娘您别吓奴婢,今年是兴武八年呀。

  裴雪青已经不再像第一次梦醒那样哭了,捂着脸缓了缓神,饮下竹月递来的茶,淡淡说:“竹月,今日就到这里,回城吧。

  少年走到她跟前站定,看着她的泪眼愣了愣,见她迟迟不开口,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感动,那日是裴姑娘自个儿走运,遇见我瞎猫碰着死耗子千年中一回箭,不是说要还我匕首吗,我匕首呢?

  ……她这是还在梦里吗?

  姜稚衣一面捣鼓着自己的灯,一面瞅了眼宝嘉那只,看到灯罩上赫然七个飘逸的大字——

  “阿姊,这灯是拿来祈福许愿的,可不是拿来咒人的。”竹月似是松了口气,一偏头看见了什么人,“姑娘,沈郎君来了!

  片刻后便听见一道斯文的男声在帐外响起:“公主腹痛,微臣本也要过问公主今日的吃食,想来公主是在告诉微臣方才饮用过什么。”

  宝嘉凤眼一撩:“你怎知孤独终老是咒人的话,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孤独终老呢?

  如果当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如今的裴雪青,知道了后来的事情,或许能让兴武十一年的玄策军避开那场死伤惨烈的败仗。

  还有面前案上的医书,竟也是她许多年前早就学完了的一卷。

  帐外人仍是泰然自若:“是微臣僭越了,不过微臣来时看过公主的医案,公主正值癸水时期,这茶泡得过浓,饮用易加剧腹痛,不论为何,公主砸了都是对的。

  李答风第二次来她宫里的时候,翠眉客客套套地给他请了茶,说上回他开的方子极其对症,公主十分信重于他,故而今日不适便请了他来。”

  “这特别的人便是他的亲儿子?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