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作乱

第40/93章

  姜稚衣碎碎念着说到最后:“信女心意已决,这便打算退亲,道祖不必劝我,只愿道祖原谅信女心志不坚,始乱终弃之罪,勿降下天罚,信女欠未婚夫婿的,只得来生再还了。

  “舅父只盼着你和我外甥女婿好好过日子,这回听说他三天四夜带兵驰援杏阳,这兵贵神速的,可是轰动了全京,你可还同人家闹别扭?”

  “郡主高明,如此一来, 张道长误以为您与沈少将军亲事不成,必定再次出关。

  眼看前方男子一脚绊在最后一级石阶,险些摔个大马趴——

  “与裴公子气质差远了,”惊蛰摇头,“只是背影相像吧。

  毕竟当初那个江湖道士还说她若不去太清观还愿,便会遭天谴,结果她却是去了才遭“天谴”,撞坏了脑袋呢!”

  姜稚衣撇撇嘴:“舅父就这么怕我嫁不出去呀?”

  入了八月,秋高气爽,随着永恩侯病情好转,姜稚衣不必再寸步不离守在病榻前,想到元策尚在率军回河西的途中,她便趁机多注意着朝堂动向——

  二皇子于兵败之际被捉拿下狱,与皇子府一众家眷等待秋后问斩,牵连进这场谋反的叛臣亦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就像裴雪青不曾将沈家的秘密告诉家人,姜稚衣也不可将话本的事告诉舅父,只能点头:“好,我明白了。”

  惊蛰恍然大悟:“郡主聪慧,所以您今日过来是为了——?”

  “衣衣这魂儿才是要给舅父吓丢了!”

  惊蛰附到姜稚衣耳边道:“郡主放心, 奴婢方才留意了殿外动静, 有两人来偷听墙角, 一位想是扫尘的弟子,除了脚步声外还有笤帚的响动,全程有条不紊, 似是高人,另一位脚步一顿过后匆匆忙忙便走了,听起来走得很是趔趄慌张。

  永恩侯啜饮了两口,搁下茶盏道:“你可记得,舅父起初是极力反对你们这门亲事的?”

  姜稚衣惊得瞪大了眼:“……什么?”

  “若光是神神叨叨,舅父还不至于听信,那日张道长与我说,你命里原定的姻缘是要去西逻和亲。”

  永恩侯一噎:“舅父当然知道想娶我家衣衣的儿郎排着队能绕长安城一圈,可就怕你自己不早早选好亲事,回头谁硬塞你不喜欢的亲事。,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虚弱地提起气来,缓声道:“……你说你这孩子不好好待在河西,非要回来看舅父,所幸平安无事,舅父这魂儿都要给你吓丢了!

  为储君者,岂可只顾一家性命,弃帝位而去,此前仅是二皇子一派朝臣弹劾太子,这次风波过后,满朝文武皆有心罢储,弹劾太子的奏本在金銮殿漫天飞舞,从武出身的天子今次对太子也已是失望透顶,恐怕不日便将做出抉择。

  看起来与寻常道观也并无不同,她当初之所以选择到太清观讨教舅母那副偏方的事,纯粹是冲着张道长乃是见微天师的弟子,京中权贵们都喜欢来这里问卦,也是这个原因。

  眼看姜稚衣皱着眉头百思不解的样子,永恩侯宽慰道:“不过如今西逻王后病故都快半年了,西逻也没向大烨求娶公主,再说你既未去抛头露面,又已定亲,应当就像那道长所说,这门亲事可免去你和亲之苦,你也不必操心了。

  再联想舅父当初去了趟太清观之后便答应了亲事,猜测舅父肯定也听信了张道长的怂恿。姜稚衣将茶水递给他。

  姜稚衣脚步轻快地往观外走去, 正待走下长长的石阶,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青袍身影正疾步拾级而下, 走得颇有落荒而逃的风范。”姜稚衣停在观门前,远远一指,“那是裴子宋吗?

  惊蛰问道:“郡主,不是说张道长去云游了吗?”

  永恩侯摇着头嘀咕:“早知道那丫头这么实诚,舅父就不该指派她。”

  “这半途的意外谁也料不准,不提这事,我提早回来看您,您不高兴吗?

  不过虽是如此,他们对宝嘉所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随她去。”

  一刻钟后,无人的殿堂内,姜稚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面前三尊神像,双手合十,闭着眼道:“三清道祖在上,信女稚衣,今日前来是为忏悔不忠之心。”

  姜稚衣当然记得,舅父当初忽然转变态度,是因那日拿着她和元策的生辰八字去了趟道观。”

  “自然是用计逼他出关,”姜稚衣弯唇一笑,“我们来得早,这会儿香客不多,一会儿你便大张旗鼓与观中弟子说永盈郡主前来敬香,请他们为我清空殿堂。”

  姜稚衣恍然眯起眼:“一位按兵不动听我后续,一位急急忙忙跑去报信,对上了, 这便对上了!

  这日,姜稚衣问起到侯府做客的宝嘉:“太子殿下如今这般境遇,皇后被连累在所难免,阿姊可会受牵连?”姜稚衣蹙起眉头。

  翌日清晨,城郊,姜稚衣仰望着面前这座建于清幽半山,翠林环绕,错落有致的道观,目光落在那面古朴的玄色门匾上,扫过其上三个笔法俊逸的金字——太清观。

  姜稚衣问道:“舅父会改变主意,想来是听张道长说了什么神神叨叨的话吧,那张道长可是说我若不嫁给阿策哥哥便会倒大霉?”姜稚衣从他怀里爬起来,“舅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也不与我说,若非小满是个实诚的,我怕都见不着舅父了!

  “嗯?秋分过后,长安的天不知要染血几日。”

  姜稚衣匪夷所思地想着,摇了摇头:“舅父,您怕是被那道长骗了,和亲这事怎么可能落到我头上?”

  惊蛰顺她所指望去,觉背影的确十分相似,但向来从容的相国公子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步态?

  反观四皇子,过去两月雷厉风行赈济南面三州灾情,又在叛乱当中解困皇宫,救天子与一朝重臣于生死危难,亲手带兵拿下二皇子,眼下风头正盛,或已成储位不二人选。

  反正杏阳城与她共患难的儿郎这么多,张道长也分不清是哪一个。什么目的不纯?”

  “舅父后来打听过了,那个西逻老王年纪一大把了,为人却贪色,你这好样貌若给他们盯上,那可说不准……好在正月里你天天缠着沈家那小子,不曾去宫里赴宴,也没在西逻使臣那儿露脸,这一看啊,沈家小子当真是你的福星!

  ……这倒是不无道理,可这位张道长本就一心想要撮合她和元策,胡编乱造也是极有可能。”

  自从宝嘉开府独立后,多年来又是养面首,又是入商海,种种行迹惊世骇俗,兴武帝和皇后几乎都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信女之未婚夫婿,本是信女心中认定的良人,然信女六月里遭逢生死大难,其间未婚夫婿不在身边,信女对一与我共患难的儿郎生出情愫,情难自抑,如今意欲悔婚改嫁……”

  张道长定是个聪明人,她若要编,必须编得合情合理,煞有其事,只得如此真假参半。”

  “张道长与我说时,西逻没有半点风声,可等我从道观出来便听说了西逻王后病危的消息,舅父一想,这前任和亲公主病亡,可不得寻下一任?那天得知舅父生病,刚好元策派来长安查话本源头的亲信也传回消息,说太清观的张道长开春便云游去了,找不着人。赶忙听着张道长的话,将你这亲事定了下来。”

  “本来没有这事也不与他闹别扭了……”

  永恩侯放心地长出一口气:“那便好,省得舅父还得觍着老脸去跟裴相套近乎。

  殿堂外,裴子宋一脚顿住,瞳孔巨震着愣在了原地。”

  宝嘉对此嗤之以鼻,端起茶盏随意撇着浮沫:“我与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牵连不到我头上。”

  姜稚衣压低声道:“他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既然远去云游,临走定与观中人交代过关注着我与阿策哥哥的婚事,否则万一他如此煞费苦心,我与阿策哥哥依然成不了眷属,他难道不再出面撮合了吗?

第89章

  姜稚衣从蒲团上起身, 隔着帷帽不动声色地往四下看了看,被惊蛰扶着出了殿堂,朝外走去。”

  永恩侯伸手向榻边几案。”

  姜稚衣说着,叩首而下。”

  “舅父这话说的,我若不想嫁,谁敢硬塞我亲事?”

  永恩侯想了想,叹出一口气:“衣衣,有件事,舅父不曾在你们临去河西前说,是怕沈家知道舅父答应这门亲事的目的不纯,回头对咱们家有什么看法,为此轻忽待你,眼下看沈家小子豁了性命为你,舅父便不担心了……”

  姜稚衣愣了愣:“什么事?

  一路到了僻静无人处, 两人停在树荫下,姜稚衣转过眼问惊蛰:“如何?”

  心底却暗暗想着,这事怎么竟是越发离奇,她得抓紧时间亲自去一趟太清观了。

  太子先前赈灾不利仅被罚禁足,本是天子手下留情或出于制衡之策的决定,可宫变时,太子竟然毫无应变之能,唯一的计划便是意图带着父皇母后和太子妃从密道逃生。”

  姜稚衣点了点头,等鱼儿钓上来,便可揭开话本之谜,也可问清楚和亲一事究竟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根据,待她查明真相,便去信向元策邀功。

  姜稚衣头戴轻纱帷帽,被惊蛰搀扶着一步步拾级而上。您来了也见不着人呀。

  至于查探的手法——

  天知地知三清道祖知,便不必元策知了。”永恩侯笃定地说。

  张道长本就是当年预言双生子祸国一说的见微天师的亲传弟子,离京的时机又如此巧合,那时候他们便确信此人一定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她五月离开姑臧前夜还和元策聊起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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