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入紫微宫起,他就没有抬眼看过御座上的谢慎从一眼。
当日晚间,鸦休贵族便通过悄悄开启的城门,如丧家之犬般溜出了城。
虽然白沙一役平定了草原十四部,将燕国的国威传扬至关外草原之上, 但圣旨上的奖赏,却乏善可陈。
高善袖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凤王此举,寒了不少支持者的心,有人卷起包袱,打算一有机会便改换门厅。
最后他吻累了,倒在她的身边,像小狗小猫那样,依偎在颈边,满足地闭上了眼。
“……民女接旨。
他自认有识人之术,谢凤韶从小便被他重点培养,心术才智都有,端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御书房,也不知怎么回得凤王府。
“琅琊郡王现今不过是尚书左仆射,从今日起,朕便封你为尚书右仆射,你又是亲王之身,比琅琊郡王高出一头不止。那位九五之尊,已经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正是民女。荔象升在草原十三部的帮助下,率领大军旗开得胜,势如破竹,一杀到鸦休王庭。
荔慈恩和草原十三部的首领进宫赴宴去了,其他人则打道回府。醒来之后,他害怕片刻清醒,便又继续滥饮。能不能如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谢兰胥这支得胜之师,处境忽然尴尬了起来。
如今凤王只有娶一个素有民望的王妃,才可在其中扳回一城。
“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知道,此前一段时间,对你过于严苛了。”
谢凤韶沉默不言地离开紫微宫后,谢慎从感觉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准王妃巾帼不让须眉, 自鸣月塔之战后,又联手琅琊郡王再次大胜, 即便头戴帷帽,也能透过摇曳的薄纱一窥其清丽姿容。就连百姓之中,也对此颇有微词。”谢慎从怒声道。带着幽香的墨发如瀑布倾流而下,化为牢笼将她封锁。
那一日他分明滴酒未沾,但在御书房里,在展开那一幅幅画卷的时候,他便险些呕吐出来。”高善像是看不到御书房内一片狼藉一般,平淡道。父皇在时,还能护你一二,若父皇走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谢慎从看得心头火起,但不得不压抑怒火,他的那些个儿子,能与谢兰胥抗衡的已经只此一个。
不论是布衣百姓还是锦衣贵族,都自发地汇聚到了主道两边,欢迎这支汇聚了游牧民族和燕人的军队。
他怔怔地盯着画上的少女,那似喜似悲的眼神,直直地落入他的心中。面上也显露出了痛苦之色。
京都这一日万人空巷。
“朕知道你的心结在什么地方,自从朕发布了那道赐婚旨意,你便闷闷不乐。
如果荔知能激起他的斗意,那便给他做个侍妾也无妨。斩首三万,俘虏无数。”
“想什么办法?
荔知在他眼中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转赠的宝物,谁让他高兴了,他就能把这宝物赠与谁。连做他妹妹都尚显年幼的少女,却在父皇的笔下,做出勾栏瓦舍妓子一般放荡的姿态。他细细地临摹她的唇形,似在品尝别样的美酒佳酿。
一家欢喜一家愁,并不是所有人都为此而高兴。
即便是提到太子之位,谢凤韶依然一脸消沉和麻木。
然而谢兰胥并没有。
皇帝在早朝上发了一大通火后,急召凤王入宫。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傅成那个老翁上战场!
帐外风声萧萧,帐内却温暖如春。
此战声势浩大,连此前震惊天下的鸣月塔之战也不可比。
谢慎从如何坐得住?
白沙一役的战果远超谢慎从想象,本以为只是收复一个沦陷的城池,不痛不痒的事情,没想到被谢兰胥演变成了平定草原十四部的史书留名之举。
然后,便看见了那一幅边缘已有毛边,显然是被人常常打开观览的爱作。
他把自己关在卧房里,日夜不知,醒了便接连不停地喝酒,醉到人事不省便睡下,即便睡梦之中,也逃不过噩梦的纠缠。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连太子之位都不想要了吗!
有了鸣月塔之战和白沙之战加持的光环,谢兰胥在民间的声望已非凤王可比,在百姓看来,琅琊郡王已经可以保家卫国,凤王则还是没成亲的小屁孩一个。”
谢慎从随手抓起案上一本奏折向他用力掷去。
对关外传来的喜讯不以为喜的,还有原本板上钉钉坐上东宫之位的凤王一派。”
小太监看了她一眼,凉凉道:“皇上要宴请十三部落的首领,届时还要你居中翻译。画卷就落在一旁,他却不敢再投以分毫目光。
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没有清醒过。
御柱上盘旋的飞龙依然鲜明,在他心中,这座金黄的宫殿却已经崩塌了。”谢慎从痛心疾首道,“你如此作践自己,你母妃见了,该有多心痛?
皇帝此举,虽是为了晾一晾谢兰胥,却也同时凉了许多有心为大燕建功立业的武将之心。
……
草原十三部归顺的消息被有意传入白沙城,城内的鸦休王部军心溃散,再也没有人坚持要死守下去。然而谢兰胥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一道论功行赏的圣旨。
少女脚腕上的金镯,小巧的铃铛,修饰着这场巧取豪夺,再是精美,也不过是鸟笼上的华丽装饰。
没有庆功宴,没有欢迎仪式,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一面。
……
数日后,紫微宫中。
但谢兰胥不委屈,因为他知道,京都里有的是人替他委屈。”谢慎从说,“朕现在才看清琅琊郡王心所图甚大,不堪信赖。
谢慎从还误以为是自己的激励起了作用,让凤王重新升出斗意。
十万鸦休军,被等候已久的谢兰胥率大军在山谷一网打尽。
像是在哀怨什么,像是在诉说什么。
被囚禁的鸟儿,已经鲜血淋漓,羽翅破碎。
他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感受,用颤抖的手打开所有画卷。
谢凤韶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坚硬的奏折砸在身上。
只要谢凤韶能够如他所愿,和谢兰胥斗起来,他便又能高枕无忧十几年。如何开心得起来?”
听到母妃二字,谢凤韶的眼神动了动。”
“……”
谢凤韶又开始神游天外。
众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歌舞庆祝。
几日后,京都中已经因此流言霏霏。
柳絮杨花一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在广阔的天空中,身穿乌黑铠甲的军士如暗河奔涌在宽阔的京都主道上。
他匍匐在御书房的地上,吐得头晕眼花,耳鸣不已。
荔知起身,吹灭了烛火。”谢凤韶说。
谢凤韶再也忍受不住,转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不知不觉,他们位置颠倒。
谢兰胥大胜而归,立荔象升为主将,率归降的草原十三部,出关斩杀鸦休余孽。
谢凤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冰封的苦痛与愤怒一时高涨,袖中的双手渐渐攥紧了。阿奢奇勇猛不亚于荔象升,一骑当千斩获鸦休王的首级。醉到大吐,吐到满眼血丝,青筋毕露,只能吐出酒水和胆液——自虐下的沉沦,转瞬即逝的麻木依然不敌痛苦的百分之一。
到了皇城脚下,大军停留在皇城外等候封赏, 按道理, 皇帝应该接见此战的主要人员, 听取他们陈述战争的发展,以及最后的得失结果。
“殿下,你该走了。
谢兰胥两手撑在她两侧,一枚发簪落在床榻之上。”荔慈恩放下心来。”
荔慈恩愣住,下意识看向荔知。荔知是个好姑娘,指给琅琊郡王的确仓促了。
谢兰胥的声望如破土的春笋,在舆论的发酵中一日更比一日高,隐有盖过他这个九五之尊的架势。”
谢兰胥眉头微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劳驾你跟首领们说上一声,跟咱家走吧。
他的醉,不是从喝酒开始,而是从走出御书房的那一日开始的。但那也是因为朕盼你长大心切,你的那些兄弟们,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啊!”◎
十二月底, 大捷的燕军浩浩荡荡开进京都。
宣旨的小太监读完圣旨,对荔慈恩说:“你就是主持和谈的荔慈恩?
外边的事情,谢凤韶已经毫不在意了。
那一幅幅春宫,一个个神态各异的少女。”谢慎从摆了摆手,说,“回去拾掇拾掇自己,明日上朝时别叫人看轻。
荔知点了点头。
琅琊郡王自不必说, 芝兰玉树, 宛若其父。
“想办法堵我的嘴。
他只记得,高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蹭她的手指,如水的眼神扫过她的面庞:
“我乐意……你不愿意听,怎么不想想办法?
谢慎从在御书房里等了许久,凤王才拖拖拉拉地进了宫,等到见了满身酒气,衣冠不整的凤王,谢慎从心里压着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来。凤王一党已经物色好了德才兼备的人选,却发现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跑断了腿,凤王却紧闭王府大门,谁也不见。
谢慎从已经乱了阵脚,只要错了一步,离步步错也就不远了。只不过琅琊郡王如今势大,朕即便是想收回成命,时机也不甚成熟……”
谢慎从说得隐晦,意思却很明显。
随着大军回拨,大捷的喜讯乘风破浪,直入京都皇宫。
“……有父皇陪着她,她便不会心痛。
荔知被他吻得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好几次都以为谢兰胥会冲破他自己的诺言。
“凤儿,你听听京中的风言风语,他们眼中可还有你这个凤王的影子?得到官爵加封的也不过是归降的十三部首领, 以及和谈有功的荔慈恩一人, 作为主将的谢兰胥, 只获得了一些金银赏赐。
112 ☪ 第 112 章 ◇
◎“一切就要结束了。
谢兰胥一骑当先, 旁边是头戴帷帽的荔知, 再之后是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荔慈恩两兄妹,以及以阿奢奇为代表的草原十三部。
白沙一役,终定。
反正一开始的赐婚,也只是想着用一个出身有污点的女子牵制谢兰胥。”
他按住荔知的后脑勺,忽然迎上了她的嘴唇。
皇帝针对性的冷淡, 明眼人一目了然。
她心里门儿清,皇帝这是有意分化他们。
街边百姓被其肃杀的氛围所感染, 一脸崇敬地注目观看, 不敢有丝毫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