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是第八日。他断断续续道:
“我死里逃生,丧失记忆又恢复,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和她相认。
可旧事重提,一别经年,她躲在甘州不愿见他;死后,连最后一面也不让他看。”宁远应道。若非如此,当下怕是肃州难以从祁郸手中如此顺利地收复,将军也会深陷敌阵,生死都未知啊……”
长风摆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在灵堂里踱着步子,阴沉的面庞冷静得可怕:
“她那么惧高,跳下来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一手提着半空的酒坛,仰面望着庭院内四角的碧空,兀自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宁远,絮絮道,“你可知,她是为了我才会变得惧高的。公主殿下已入殓,不宜再验视了!
时不时有自发来吊唁清河公主的, 有凉州城的军民百姓, 还有从甘州, 回鹘各地赶来的胡商汉商。将军不可啊!
粉身碎骨,惨不忍睹。
宁远紧紧抿着唇,行至他身前,将他手中空荡荡的酒坛夺了去,朝他递上一叠衣物,道:
“我敛尸之时,将公主殿下的遗物保留起来,今日送来,想到将军或许想要留个念想……”
长风视线缓移,黑沉的眼眸溢着清光,望向他手中之物。”
棺椁被他巨大的力道震得摇摇晃晃。而且……而且……”
长风猛然偏过头,双手紧紧拽住宁远的衣襟朝他一扑,寡漠而又凛冽的眸光扫过他惊恐的神情,低吼道:
“你们凭什么不等我醒来就钉棺?连他看到公主尸身之时都只觉五雷轰顶,战栗不止,当时再不敢多看一眼。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娶到她了。凭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我已从祁郸手中夺回了甘凉十一州,圣上也许了婚。要是我能在当时拦下她……公主于我,恩重如山,属下真是恨不能身替公主而死!我每次怕她摔着,总是先跳,然后在下面接住她。可为什么,要我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她幼时,胆子可大了,为了出宫,几尺高的宫墙都能和我一块跳下。
生前身后,都如此固执。
宁远心下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
“公主殿下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不想将军这般伤神伤身。他的声音低沉,甚至隐约有几分饮酒后的喑哑, 仍透着指挥千军万马的雄浑之气:
“坐。众人披麻戴孝,大拜跪在阶前, 烧完符纸后静悄悄地离去, 隐有啜泣声回荡在凛凛风中。让我再看她一眼!”说着说着,宁远眼中隐约泪光闪烁,哽咽道,“我当时在城墙上督战,并不在场。细细想来,公主是不想受人挟持,更不想将军为难,才自己跳下城楼,大义牺牲的。这一次,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接住她……”
他的胸膛有些发颤,朝着天空倔强地昂起头,似是在极力克制着肆意倾泻的情绪。”
宁远哪敢坐, 只得硬着头皮凑近了男人几步,微微俯身听他开口问道:
“我昏迷的时候, 是你派人给她收敛的?请将军降罪责罚!”
长风不言不语,缓缓回身,像是鼓足了勇气,踉跄着朝灵柩走去。!他抬步上阶,提手敛衽,手心的湿汗泅染了玉色的袍衫。
◉ 95、大结局【修】
头七已过。
他拎起酒坛,想猛饮一口,却发现酒坛早已空空如也。朱门的石阶前, 洒满了纷飞的纸钱,被风扬起又飘落在地, 薄雾茫茫。你确定不会是别人?
府邸的主人已拒客七日。”
“正是属下。是他所熟识的李清河没错。她向来恣意,并不爱重容貌,唯独相认后,在他面前,像个女为悦己容的小娘子,会绾发成髻,微点绛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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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前, 两盏惨白的灯笼贴着黑色的“奠”字,高高悬于匾额侧边。
是了。”
话音未落,素来端持有度的人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忽然甩手将酒坛狠狠砸下,瓷片碎裂一地,酒水四溢,蜿蜒流淌。她定也不想以如此样貌,见到将军啊……”
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攀在棺椁上的手渐渐垂落下来,低了低头,任由散乱的鬓发掩住了他覆满青茬的下颔。
一身素服的养宁远步入灵堂之时, 心中忐忑无比。朱漆大门如血色浸染,紧紧闭阖得不留一丝缝隙。
长风突然从地上蹒跚着爬起来,眼中似是满怀期许, 语调多了几分起伏, 道:
“真的是她么?来到灵柩前,他张开双臂扒拉起了棺面,道:
“我想再看看她。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如此残忍?开棺是对公主不敬啊!
他双手一一抚过棺面,凝视着漆黑描金的纹路良久,也良久静默。
“将军,盖棺需良辰吉时,错过了,怕误了公主往生啊。”
“尸体样貌虽难以辨认, 看身形肤色, 确是公主殿下无误……况且当日大家都亲眼所见,公主殿下为了保护甘州城的民众,是自愿跟祁郸人走的。宁远心下大惊,寒意陡起,连忙上前制住他,提声道:
“不可!”
宁远回想起敛尸之时的场景,欲言又止。
听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后, 倚坐在灵柩前的男人掀起滞重的眼皮,看到他后, 朝他一挥手。”
感到立在他面前男人无形的压迫,宁远的头越垂越低,双拳紧握在侧,双膝跪地叩拜道:
“是属下有负将军所托,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他顿了片刻,心知将军从不信鬼神之说,只得低声又劝了一句:
“公主本是天人之姿,尤其在将军面前,极重仪容。萧帅若是亲眼目睹,只怕更是会心胆俱丧,肝肠寸断。
迈开步子,脚底的一滩酒水被踩得飞溅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