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茫茫青灰一片,似是在幽冥交汇,不辨昼夜。
等他攻下凉州就好了,届时,她定会在城中受降。他望见了主子沉郁的神色,在万里炎日下,如覆冰霜,寒彻入骨。
并非绝杀,而是震慑。直到擒着她手臂的葛萨都努了努嘴,小声催促道:
“腿还没好呢?”
辰霜心跳愈来愈烈,她沉定地数着步子。
按照惯例,两军交战,开战之前必要在阵前对呼几声,长自己士气,灭敌方威风。
眨眼间,那支飞矢擦破辰霜的颈侧后,直直刺中了葛萨的肩头,吞没了他刚开口想说想问的话语。
毫无意外地,她听到城楼上的人怒喉道:
“这根本不是我军军师!他还未反应过来,更不觉她挣脱了他的桎梏,早已离他有一步远,只是惊道:
“你说什么……”他话音未落,一道迅疾如风的箭矢已从不知何时飞驶而来。若是我们开了城门,反遭屠杀,还不如拼死一战!”
葛萨沉吟后,不由谏言道:
“她就在后头,不如让他们一见,可见我军招降之心,或许真的能动摇他们顽固守城之心呢?
“你可是有话跟我说?
她驻足,微微扬起头,让大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露出一双明澈澄净的眼,眸光耀人,坚定不移。”
喊阵之人大笑,举着手中陌刀朝着城楼,高喊道:
“陇右小儿,你们的军师都在我们殿下手中为奴,你们还有何招数?我军军师其实早已被你们杀害,是也不是?
可她却不敢抬头去看那个高坐马上,玄袍猎猎的男人,亦不敢妄加猜测他的表情。喊阵的陇右兵似是在向主帅请示,片刻后又朝玄军喊道:
“你们连我军军师都不放过,我们何故要信你?
他泅墨般的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张弓之势分毫不减,隔着如此之远距,仍能感到他浑身散出的肃杀之气。只要你们即刻开城门献降,我们殿下说了,可不屠城,放城中诸人一条生路。
辰霜独立在垛墙边,遥望远处的回鹘大军许久。
又一次。
紧接着,她身后有密密麻麻的流矢如骤雨般落下,她知晓这是城楼上陇右军为她射下的掩护箭阵,为她隔绝开追上来的玄军。
她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她一刻也不敢回头,奋力向前冲刺。”
葛萨见叱炎锁着浓眉,低声试探道:
“殿下以为,守城的陇右军会受降或者弃城而逃吗?”
马上的叱炎闻言眉头一皱,低声对亲卫道了一句。”
空气窒涩,许久未听人声。她心中已想好了脱身的说辞,似是可以预见到一刻后葛萨的表情。
辰霜随即偏过头,朝葛萨道了一句:
“帛罗,她有了……”
下一瞬,葛萨重怔,瞳孔渐次张大开去,擒在她臂上的那双手一松。
今日随军出征,她竟未被叱炎套上枷锁。
如今的机会,唯有凉州。不如速速弃城逃走,还有一线生机可留,若是再负隅顽抗,等我军破城,一具全尸都留不得,哈哈哈哈……”他语罢身后的玄军将士纷纷跟着他嘲笑起来。
叱炎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握着长弓,却直到城门关闭,始终都未再发一箭。她朝城楼的方向,重重点了点头。
以他的射术,此箭是故意射偏了。”
葛萨一愣,气得不由自主将她带到更前头,已离玄军军阵隔了数丈距离,高声回道: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不是她又是谁?”
叱炎淡淡道:
“无甚可能。
这是她能握在手心的唯一一个契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仅背信弃义,还乱杀无辜!限你即刻退出峒关三十里外,并交出我军军师,否则定要你血债血战!可……”
叱炎音色更沉,道:
“陇右军经历祁郸,本是强弩之末,可现在他们竟以为军师已死,欲为军师报仇,那么必然士气高涨,哀兵难克。
她滞了一瞬,最后还是抬眸望了一眼数百步外的射箭之人。今日,峒关怕是有些难取了。”
***
入暮后的峒关阴风阵阵,天雨粟,鬼夜哭。
叱炎神色稍平,拔出腰际陌刀,朝天际一挥,厉声道:
“玄军听令,全力攻城!
须臾间,城门已缓缓闭阖,将那道沉滞的黑影关在遥遥城门之外。
葛萨中箭,向后趔趄几步,满面的不可置信。
辰霜收回目光,跻身进入了城门。
辰霜瞅准了时机。
她深知,那里必是站着一个会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叱炎眉心蹙得更紧了。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城墙冰冷坚固,星火幽暗苍茫。
高阔的城门开了极细的口子,辰霜翩跹的身影闪入之时,她翻飞的素白衣袂边,忽有一道疾风闪过。
她迈开步子向峒关紧闭的城门跑去。就是此刻!”辰霜道。
她的腿脚早已痊愈,她的身心自由如风。
今次玄军派出来喊阵的,是一个叱炎身边的亲卫。你们杀了我们军师,竟还找人替代故意欺瞒我们!
她沉静的目光往城下敛去,可以望见最前方的玄王叱炎,一军主帅,已在阵前奔马高亢发声,罡风猎猎中,他玄黑的铁骑与一身玄甲,冷峻如出鞘的锋刃。
时有隆隆雷声在极远的天际,隐隐作响。下次还敢跑吗?
“殿下,她……”葛萨面如土色,捂着流血的肩头,回到军中,却不敢再说一个字。她现在人在何处?
再见之时,便是敌人。
只要,攻下凉州。两军万人等着你走呢……”
辰霜没好气看着搀扶着她走的胡人少年,褐色的卷发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犹豫了再三,终是下了决心,向葛萨令道:
“将她带上来。
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神态恣意,缓缓来到最前方,刚要开口,却听城楼上传来一声:
“大胆回鹘,撕毁盟约,赶犯我大唐峒关。高处不胜寒,即便是夏夜,此间的风都带着微微的凉意。
已在射程内了。她有些心疼,只愿他们不要将箭矢浪费在她身上,还需留着守城之际再用,越多越好。”
“你们说未杀我军军师,可有凭证?”他望着伫立在前的那一堵厚厚城墙,冷笑道,“我出言招降,不过为了动摇其军心。
城楼上的人分毫不让,怒斥道:
“混账!
昨夜,她视他为夫君是假,不过是想让他心软允她随军。”
辰霜被带向阵前的时候,她故意一瘸一拐,走得极慢。
未几,她已行至行伍最前头。
他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此间默契,她不必书信,甚至亦不必言语。
她不必回望,也知是何人射的箭。
亲卫得令后,又朝城墙喊道:
“胡说,你们军师在我们殿下帐中好好的。也所幸来提她的是葛萨,而她,手中正好有他的软肋。
该是惊讶,还是狂喜,还是愤怒呢。
数日,她腿伤未愈是假,不过是为了瞒过所有人,从而可以奔至陇右军射程下,使他无法再上前抓回她。
一支强劲的黑羽箭破空而来,竟穿越仅半人宽的门缝,恰好刺入她脚下的土地。
他终是舍不得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