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应隐如何精疲力竭用尽全身智慧，她比谁都清楚。

　　“妈妈年轻时不知好歹。卖楼那么多年，她的提成丰厚，存在银行里一大笔。”

　　“我选了钟意的，现在觉得倒不如找满意的。

　　八岁后，应隐没再见过那个男人。

第17章

　　她小时候真正读度过的地方，在棚户区，在城中村。你知道的，女儿总像年轻时的妈妈，女儿总在走妈妈的老路。

　　应帆牵着她的手驻足，仰头望了很久，轻轻声：“你知道吗，妈妈本来在这里可以有一层楼的。”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

　　其实应帆并不是一个没本事的女人。”

　　程俊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但应帆拒绝了。”

　　“噗，什么小姐，哪个不要的二奶怕不是？”

　　应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个话，我年轻时一定为你鼓掌。

　　在全民掘金的年代，一个男人如果上进，忠厚便是品行，如果不上进，忠厚便只是窝囊。

　　“如果有了，那就没有你了呀。

　　这个城市总在拆啊建的，有一回下了舞蹈课回来，哪处高楼拔地起，蓝色玻璃楼体如此美丽。

　　学舞蹈很苦，回家也要练功。

　　陶瓷炖锅里，鸡汤被文火煨到了火候，应帆揭开玻璃盖，用勺子撇了一撇浮末，问俊仪：“她最近过得不开心？成婚后，才知道丈夫老家盖房子欠着钱，给了，剩余本金做服装生意，赔了。

　　小时候，应隐并不很懂得母亲的傲气，她的傲气是自欺欺人的，在这样的弄堂巷子里，一到夏天傍晚，满地都是敞着肚皮剔牙线的男人，女人的化纤衬衫吸饱了汗臭味，她的傲气、体面，都显得多余而倔强。

　　应帆牵着她的手，身段优雅从容，下巴微抬，目光从不斜视，旁人看她，像看只不合时宜的天鹅。”应帆两手在身后撑着流离台，面对俊仪倚站，身段还是很美。在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纪，应帆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带她长大，打两份工，母女两个日子过得很紧凑。

　　琳琅满目的书，粉色的洋娃娃，堆成小山的公仔，“我们小隐小时候亲手勾的针织裙”，学跳舞时留下的影像，发髻梳得高高的，黑色练功服，腿拉成笔直。”

　　“为什么没有了？

　　蓝色的棚屋绵延连片，她每天从那里穿过暗巷，绕过猪肉档，走过沤着糜烂甜味的水果摊，去上舞蹈课。

　　港澳的男人甚至都不必发达，只需稍有点钱，就能在内地建立第二个家，生儿育女，每月往返。

　　应隐赚了钱后，第一次带应帆去北京，应帆在天安门对面的广场上坐了很久。也没有平嫁，平嫁就是下嫁，下嫁就是扶贫咯。”

　　“那是，人家跟我们不一样，落难小姐。

　　富商不算中意她，好了两年放她自由，同事移民加拿大，找了小几岁的白人男友，日子过得很富足。”

　　“你年轻时也选钟意的，不选满意的？同学们在大别墅大平层敞亮的客厅里练，应帆需要帮她把餐桌椅挪走，练好了，再搬回来。结婚还不是选衣服呢，怎么能满意就行了？”

　　“宋先生逼得她不开心。”

　　“她不满意他哪里呢？

　　但这并非她真正的房间。

　　其实她也不恨应帆。

　　应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每次回家探亲，亲热不了两句就该夹枪带棒地吵起来。

　　“又带她女儿上舞蹈课呢？三千块的团费倒出得起出，但旅游团说，老人必须有人同行，那就是六千块。”

　　程俊仪看她绣满金线的小香风外套：“阿姨，你的衣服好漂亮，我很满意，可是我更钟意自己这件。

　　应帆很上进，男人很窝囊。”

　　“不管时代怎么变，女人多有钱多有本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只要她结婚，就只存在上嫁或下嫁。她是知道她父亲的，生得很好，高大俊朗得能演TVB的武生，人也忠厚，唯一毛病，是贪杯三两，酒品不好。

　　售楼处请应帆回去，但丈夫不希望美貌的她再抛头露面——尤其是她身边的同事都戴了金戒指，春风得意，正是挑男人的时候。”

　　她亦嗔亦怒半真半假，说完，跟俊仪相视笑起来，也没注意到应隐在外面听了半晌。应帆给不了，她还要给应隐交学费。“我不想她再走弯路。

　　最终只能不服气地说：“阿姨你三观不正，不符合公司给你做的书香门第人设。

　　应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父亲在哪里。”

　　那时候的大湾区，漂亮点的，在别人眼里不是二奶，就是大佬的女人，棋牌室一桌麻将凑个搭子，能凑出三个情妇。”

　　应帆偶尔会这么跟她说。

　　她直觉应帆说的是不对的，但怎么不对她却辩驳不了。”应隐问。”应帆白她一眼：“我六十四祖在清朝当大官的。

　　但应隐知道她妈妈不是。”

　　“真舍得。女人当了情妇，在亲戚间不必遮掩，穿金戴银，大大方方地说，我家香港那个，生不出儿子。”应帆低头冲她笑笑，温暖掌心抚她的脸，薄茧比去年厚。

　　那天北京的风很大，春寒料峭，沙子太迷眼睛，应帆坐到了日落，代她母亲看够了天安门。两人的婚姻只维持了八年，酗酒和窝囊让他身材走形眼神浑浊，应帆只当自己投资了一支失败的股票，离婚搬家，干脆利落。

　　应隐很久以后才知道，有个富商拿着房产合同请应帆签字，落字无悔，逆风改命。”

　　“你懂什么呀，这叫投资。”

　　“好笑，我怎么不是书香门第了？近百万的房子无偿赠予，同事惊呼一声，就这么中了人生的彩票。

　　“你不属于这里，盈盈，把你带到这里，是妈妈没本事，你要出去。

　　她的房间真漂亮。她既觉得应帆可怜，又觉得自己残忍，索性收拾起包，三两步冲上楼梯，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也想念过儿时他下班后给她带车仔面回来的日子，也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庇佑，但应帆让她不要软弱天真。要钟意才行。

　　外婆病重晚期，心心念念想去北京。不结婚也行，可惜她在娱乐圈，是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她这么漂亮，没人护她，周旋得她油尽灯枯。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她的心高气傲，富商扭头找了她的同事。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一路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