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的睡姿，亦是如此，只要轻轻上前一圈，就能将她一把抱住，拥入怀中。

　　“好。小人先谢过将军了。香芝仿佛从未听见一般，有些茫然，接着听他开口道：

　　“我知，你留在回鹘为可敦是为了她。

　　香芝忍不住小声说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进去看她？

　　“我睡了，多久了？在马背上，她身长玉立，发丝飞舞在侧，勾勒出她弧形优美的侧脸，烈日照下，金光在她身上浅浮，温柔中又带着一丝决绝。”

　　“速速备马！今后你若有难处，无论何事，可随时派人去信来凉州寻我。

　　临近帐帘前，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凉州呢？”这回，是香芝的声音。蜷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幽深的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着，有如一双蝉翼。”

　　“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备受煎熬。其父萧怀远定川侯历事两朝，始终一节，忠君其内，勇毅其外，追谥忠毅……”

　　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她想笑几声，却只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昏迷。”

　　“可有饮食？”

　　“我好不容易将他追回来，决不能让他再行差踏错一步。”她卧床太久，喉咙是干哑的，发不了声，只能用唇语说话。一双凤眸凝视着花瓣间曲折的褶皱，拈花掌中，沉吟良久。

　　离去之时，还看到男人独立月下，眉目比夜色更加深沉，身姿屹立，一动不动。

　　香芝唉声叹气，道：

　　“喝了一口稀粥，就再也吃不下了。毗伽封希乌为摄政王。公主身子虚弱，先喝口水吧。”

　　“是！”

　　“而且，公主殿下，你可以归唐还朝了……”

　　“毗伽？

　　“两位公主于我，有大恩，是我自愿的。是长姐留下的那个孩子？”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仍是独立风中。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平她蹙起的眉。”

　　听到下人来报，赤袍将军敛起湿漉的袖口，将荷瓣收于身后。”

　　清河一怔，摇着头想要起身下榻，却因四肢无力又扑倒在地。

　　残荷仍澹澹有香。

　　香芝见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叫来几个亲卫护送她上马，连连叹气道：

　　“公主这又是何苦？

　　手腕被一道细小的力量一下子捉住。我必须去。”

　　香芝望着她艰难地上了马。”

　　香芝知道她问的所谓何人，放下手中的茶碗，低声道：

　　“公主昏睡的这几日，王庭已是天翻地覆。

　　从前，她入睡时，一贯喜欢蜷起身子，双臂环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胸口。他心下一惊，想要收回手，见她仍闭着眼，眉心却蹙得更紧，张了张唇，在梦中低声喊了一句：

　　“不要杀他。

　　身姿笔挺，背影落寞。

　　她头脑昏沉，迷迷糊糊间记得好像昨日香芝来过, 但并不记得香芝有带这件氅衣予她。

　　刺目的日光透过帐布照入帐中, 清河渐渐苏醒了过来。因此，我愿替公主留在回鹘，嫁给新可汗。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雁归

　　破晓之时, 天边的群岚间露出一丝暗青灰的白，乌金色的日头升上来, 旭日金光洒遍枯黄的草原。

　　片刻后，她满是清光的眸子变得冰冷，虚颤的双手紧攥在前胸，“我不会让他反的。”

　　香芝追了出去，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唉声道：

　　“殿下，你身子才刚好一些，怎可骑马？”

　　香芝深知瞒不过她, 低声如实道：

　　“一个时辰前，玄王已带兵已经出发去往凉州了。”崔焕之收回目光，凭栏远眺，“清河要回来了。”

　　香芝端详了一会儿, 摇头道：

　　“这氅衣皮毛和里料极好，但应该不是我们带来的。

　　清河又艰难地发声问道：

　　“还有，玄王呢……”她注意到香芝提及了所有人，就唯独没有提到他。听说，愿意跟着他的玄兵，竟也不在少数。”她喃喃道。

　　外头明媚的日光给她寒凉的周身添了一丝暖意, 驱散了她心头萦绕的梦魇。

　　“这件雪氅，是我嫁妆里的么？公主不必介怀。皮毛柔软滑腻，触之如陷进一片云海, 且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

　　香芝好生劝慰了公主，安抚她直到她再度睡下，才从可敦侍女帐中退了出来。”

　　香芝蹙眉，心中五味杂陈，幽声道：

　　“将军为公主殿下做了那么多，为何不让她知晓？

　　香芝无言，心中酸涩，默默目送她策马远去。”他追问。她还没饮几口，突然偏过头，急切地比划着问道：

　　“他呢？望着花厅前新置的博古架装饰着顽石根雕，新换的璎珞珠帘，一床薄衾软榻，软玉生香。

　　“公主怎么起来了？

　　她鸦云般的鬓角浸了汗，反射出微茫的珠光。”香芝心中一震，感怀良久，随后便告退。泠泠月色洒在他暗淡无比的一袭玄袍上，显得沉重又冷清，像是一座万年寒峰。

　　微凉的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裾拂动不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静，如山如渊，肃然不动。

　　庭中水池，盛夏过去，绿波荡漾间，清荷凋零尽，几片翠叶焦黄。”

　　许久没有回音，香芝本想自讨没趣地退下，却又听见他淡淡回了一句：

　　“她不会想见我。还喝了几口水。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清河见香芝劝阻，拖着绵软的身体一门心思地往马厩跑。

　　唯独眉心一直紧紧拧着，时不时抽搐一下，似是梦魇不断。一己弱柳之身，救万民水火，使凉州免于战乱。

　　俄而，那道帐前的身影随着缺月西沉，缓缓移至帐门口。

　　她披上氅衣, 起身下榻，缓慢地移着步子, 朝帐外走去。

　　凉州城内，谁人不感激为民出关和亲的清河公主。

　　身上除了锦衾，还盖着一件眼生的月白雪氅。

　　“少帅，府里已布置完了，一应俱全。快随我回帐吧。

　　“此举甚是不妥，他竟真的要反么？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了！”下人们面露喜色，齐声应道，又忙活起来。我，必将万死不辞。

　　伫立良久，他掀帘入内。她在凉州的府邸，定要不逊于长安那些公主府。香芝，委屈你了，要嫁给十岁小儿……”她心中哀恸，喉间窒涩，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他语调平静，音色沉稳，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很快就被夜风一吹，消散了。”香芝正端着一盆水想要进来为她擦身盥洗。忽然感到今日帐外格外安静, 她心下一慌, 疾声问道：

　　“玄军呢？一定要封我为可敦。”

　　香芝焦头烂额地拉着她，柔声劝道：

　　“玄王对小人说过，待他从陇右崔氏手中夺下凉州，会来接公主回去的。”

　　香芝快步上前，禀道：

　　“醒了。

　　一眼便见到了立在帐外的高大男人。

　　香芝叹了口气，道：

　　“玄王即将要发兵凉州了。特谥河西少帅萧长风归义，封归义侯。

　　***

　　凉州城一处幽静的府邸中。”

　　“希乌和玄王一道扶持毗伽继大可汗之位，反对者已被尽数斩杀。

　　冗长的旧日梦魇终于过去。”

　　清河垂下了眸子, 轻抚氅衣上的皮毛。

　　***

　　天色好像又暗了下来。清河没有动，眼帘张开又阖上，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望见了榻前一脸焦虑的香芝。”

　　清河听到自己说道。

　　香芝忍不住抬手抹泪，轻声道：

　　“公主昏睡快十日了。”

　　香芝将她扶坐起来，喂她水喝。

　　香芝心下生叹，回身走远了。见她起身忙扶住她回到榻上。他不知与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刻意站得离帐子很远，不让身影投映在帐布上。

　　他心下不禁暗自一笑。

　　步伐极轻，悄无声息地行至榻前，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女子。”香芝擦去眼泪，将身子一侧，掩住了她落泪的侧脸。”

　　“不可。”

　　“将军大义，一诺千金。

　　没由来地，她心生一丝欢喜, 对这件莫名而来的氅衣爱不释手。

　　看到她出来，男人微微回身，沉声问道：

　　“她醒了？”

　　清河没有半分犹豫, 从榻上挣扎着起身, 向外冲去, 喊道：

　　“备马！希乌不仅默许清河公主还朝，玄王所领的玄军可自愿随他归唐。我点过公主的衣装箱笼, 我不记得见过这件雪氅。

　　水榭台中伸出了一只赤金箭袖，下水折了几瓣枯荷捞起来一观。”

　　“最快明日，玄军就要搬师前往凉州了。公主身子太弱了，实在不宜骑马，先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