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染重病，病入膏肓，你还妄想见她最后一面？
危家府前台阶上立满了人，正在风雪中翘首等待着皇后娘娘的凤驾。”
危吟眉用手绢拭泪：“何话？”
分明是袅袅柔柔的声音，话却格外坚定有力。
“相信燕王也是如此，知道你二人身份悬殊，裴家和他又是对立的双方。朕给你一个机会，跪下道歉，收回方才的话，朕便原谅你！”
危吟眉转过头，谢启对上那两道投来的目光，想起此前自己口无遮拦被她扇耳光的两回，下意识手捂住了脸。陛下嫌弃臣妾，那好，臣妾请求陛下给一道圣旨，将臣妾的名字从皇室的玉牒上除去。
一道火红的影子从马车上走下，危家众人跪下行礼。
厅堂中聚了不少人，危家三爷正跪在堂中央，不停地磕头，额间满是鲜血，身子抖如筛糠。
谢启转过身，见谢灼拿了书卷往外殿走去，连忙道：“七叔。
谢启想起这事，底气一下弱了三分。”
叶婕妤跑来拦她，一边高声唤门外的宦官来帮忙。”
她上榻抱住母亲，身子微蜷，犹如尚未出生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一般抱着她，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香气。”
谢启听明白了：“你不要后位了？”
谢灼从他面前经过，并未说一句话，可越是这样，谢启心口越是惴惴，也知道自己方才一举又惹他不悦了。”
“希望陛下说到做到，明日一早便有旨意下达来褫夺臣妾的后位。至于陛下如何定罪，也是三叔自己承担。”
宦官赶紧去拦马车：“陛下说了，这事关乎危家！”
危吟眉听他语气不虞，猜想皇帝大概知道了太后借子的计划。可一旦你落势，危家便再没有出路。”
谢启的话实在骂得难听，危吟眉心绪翻涌：“陛下受够了臣妾，臣妾何尝没有受够陛下？”
危吟眉脊背僵直，垂在身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谢启前一刻还质问危吟眉，下一刻话便被正主听到了，不免有些尴尬。”
“我奉太后的旨意出宫。”
谢启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抄起桌案上的一叠纸扔到危吟眉身上。
这几日，太后每日午后都唤危吟眉到建章宫，在大殿之中摆放一落地屏风，叫她坐在屏风后，观察对面四个郎君的言行举止，看看哪个最合她的心意。”
危吟眉沉吟片刻，听母亲又道：“你腹中有小皇子，能保住自己，也能保住危家一门的荣光。
谢灼面容沉静，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是朕搜出来你危家的罪证，你自己好好看看！”
危吟眉怔了一下，听清楚了。”
“求娘娘为危家着想……”
危吟眉轻声安抚他们：“此事我会解决，先让我进去见见母亲。
安公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崔昭仪。
母子二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便阴阳两隔。
怀中的女子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了双眼：“眉眉？危吟眉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们眉眉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太后称，陛下已经动了废后的心思，叫你尽快生一个孩子。”
她仰起头，鬓边的步摇垂落脸颊，映亮她的眸子。”
危吟眉闭了闭眼，眼前浮现起太后的面容，这次他们不只拿母亲，更拿后位和危家来威胁她。”
她矮下身，敷衍做了一个礼。
危吟眉从小耳闻目濡的教化，让她做不出这样寡义鲜耻的事。
危吟眉只觉一股酸涩的情绪涌出眼眶，几步走到床榻边。
叶婕妤看傻了，上前拦住少帝道：“陛下别生气，就算娘娘日日与那些郎君在一起，万一这不是她自愿的呢……”
“你滚开！”
谢启绕出桌案，走到危吟眉身边。
第20章、郎君
摄政王进来后，并未多说一句，径自走到少帝的书案前，翻阅案上的卷宗找着东西。
“如若不然，明日一早，朝堂上便会传出一道废后的圣旨！
哀求声不绝：“求娘娘庇护。
但他也没什么顾忌的，对危吟眉道：“你可知历朝废后的下场？”
危母有太多的话想要和女儿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危吟眉抬起手，将鬓发上那支凤鸟钗慢慢拿下，静静看着谢启的脸，然后狠狠甩过去。既然当初敢做出这样的事，就该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你们之间没有可能。
在宫中所有人面前，她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脆弱，可只有见到母亲时，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谢启愠怒的声音从后传来：“你去哪里？
她好久没见到母亲了，在自己被禁足的日子里，母亲有没有担忧？
殿内一下寂静无声。
少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颈涔涔浮起一层冷汗。
少帝坐在宝座上，身往后靠：“午后皇后在太后宫里做了什么？”
“皇后憋久了，没见过男人吗？
危母身子孱弱，无力开口，只握紧女儿的手，“眉眉，好好护着自己。”
危吟眉笑了笑：“那太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她始终不肯松口，太后也没逼她，只抚摸着她的发，让她再看看。
“陛下卑劣，心胸狭隘，每每懦弱不堪，不敢与摄政王和太后对上，就只敢来指责臣妾。就像此前一样，朕让你去勾引摄政王，若不是你自己存了不堪的心思，怎么就一定要去！
危吟眉回神看向少帝，道：“臣妾午后在建章宫，与太后说话，陪她解解闷。”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少帝想着崔昭仪的事，没敢当着摄政王的面拦住她。只要有孕，陛下就动不了你。”
“是。
危吟眉开口道：“陛下也是为人子女，怎能毫无怜悯之心，让我坐视母亲重病，不许我回家见她一面？”
“娘娘，傍晚时分宫里送来了消息，说三老爷犯事惹怒陛下，要牵连整个危家。
“求娘娘施以援手，救叔父一命！”
“朕真是受够你了！
“太后在建章宫为皇后准备了四个男人，皇后日日乐不思蜀，一直待到傍晚，就只是说说话？”
她眼瞧见这话说完，女儿眼中有泪珠如断线般掉落，就像小时候她总是被欺负，哭红了鼻子，也不敢叫她知道。”
她挥挥手，不顾危家三爷的哀求，命令家丁将人给带下去。骗朕呢！”
危吟眉抬起头：“是我，阿娘你好些了吗？”
未央宫的殿门敞开，皇后的凤撵停在门外，危吟眉踏入大殿，宫人皆垂首恭敬作礼。”
危吟眉藏起所有的情绪，柔声道：“您先休息。
谢启想起来了，当年崔家涉嫌通敌叛国被查，事发后，燕王谢灼从宫外奔入皇宫，求见母妃崔昭仪，当时正是谢启的父亲，彼时的太子，下令拦着燕王，不许开宫门。”
危吟眉话卡在喉咙，不忍心叫阿娘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更不忍将已经和少帝决裂的事告诉她。不是陛下要废了臣妾，而是臣妾不要这后位了。谁给皇后的底气？”
危吟眉笑着摇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我听少帝说，阿娘被他软禁时，不愿连累孩儿，几次咬舌想要自尽，孩儿很是心疼。”
“眉眉，你不要再挂念旧人，就安心地坐在皇后位上。”少帝瞪圆了眼睛，一把拉开叶婕妤，朝着危吟眉道，“你这个淫.妇！
太后的原话是：你喜欢哪个，哀家便让哪个与你生。
谢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摄政王长身玉立在书桌后，正安静地翻看手上的书卷。”
危吟眉脸上笑容顿住，抬首望一眼未央宫的方向，良久终是从马车上走下来。
那双眼里好似有一团幽幽的火，炽热明亮。
“见过皇后娘娘。”
几个叔父引着她进入一间厢房，便退了出去。
门外的安公公，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裴氏抚摸她的脸颊：“陛下拿阿娘来威胁你，阿娘又怎么敢成为你的累赘？这次是当着叶婕妤的面。
待母亲安然入睡后，危吟眉才从厢房走出，来到危家的前厅。”
危吟眉手撑着额头，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过了会道：“明日一早，三叔便去三司请罪。
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也逃脱不了如少帝一样的命运，最终沦为裴家的傀儡。”
危家三爷僵硬望着上方：“娘娘？
更一清二楚太后的和善实则是伪善，表面对她和气，实际只将她当做生孕的工具和争权的筹码。朕绝对不会让你出宫。朕母后塞给你的男人，你若真是性本贞洁，怎么不拒绝？”
堂内人一片接一片矮下身，顷刻便跪了一地。
谢启皱眉不解，见安公公余光瞥向摄政王。
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最里头，入殿才发现室内不只有少帝，还有叶婕妤。
谢灼抬起眼，朝少帝所立之处看来。
她只能尽量拣一些重要的话，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她：“阿娘知道你必定还是忘不了燕王，但是眉眉，他终究只是故人了，万事你得往前看，不能希冀他对你还有怜惜之情。
须臾之间，她抬起手掌，一个耳光便落在了少帝脸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万望您去求陛下开恩。
屋内只点了一只灯盏，床上安静卧着一个女子，面容消瘦，眼窝深陷。
危吟眉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拉扯之间，叶婕妤柔弱倒在地上。
一道血痕便出现在谢启脸上。
谢启蹲下，揽住抽泣的叶婕妤，抬头道：“你们危家都是乱臣贼子，皇后回去做什么？
写满墨迹的纸张飘飞，洋洋洒洒飘落危吟眉周身。是裴家，太后，还是摄政王……”
谢启口不择言，才说完，三人面前的门打开了——
方才谢启口中的“摄政王”，正立在殿外。”
危吟眉低下了头，眼角洇红。
燕王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没等到宫门打开，只等来崔昭仪投缳自尽的消息。
谢启整张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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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黑如泼墨，大雪肆虐飞扬。
“走吧。”
裴氏伸出手来，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珠，眼里是浓浓的爱意：“哭什么？
纸张翻动，发出窸窣声。
危吟眉问：“陛下喊臣妾来有何事？
“谢启，你是个懦夫。
满堂沉默中，危二老爷走出来跪下，“陛下今日送来的信中，声称此事会问责整个危家。”
危吟眉坐在上首，翻看着少帝今日送来府上问罪的信，道：“出了此事，本宫不可能再保三叔。
“太后前几日派人到危家，和阿娘说了一些话。”
崔昭仪，是谢灼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