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快给瞧瞧……”那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受了惊吓,边诉说边哭得梨花带雨。”
叱炎瞄着她,眼神如钩,不忘调笑,道:
“你不是在婚礼说要带夫君回中原吗,这不就来了?”叱炎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且安心可甘州养伤。她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青釉瓷瓶,道:
“我方才看到贵人胸口有些小疤痕,我这里有个祛疤秘方。”医女见那宝刀精光锃亮,刀柄镶金,本是想推脱,却见男人一脸凶神的模样,才讪讪接过了刀。
那封陈情信已送入牙帐,至今并未有回音。大人身上那么多伤不上点药吗?”
辰霜微怔,念及昨夜与大可汗的人兵戎相向,怕是就此无法交代,此局终是难以收场。
甘州城乃胡汉交界之所, 素来繁华,不输京都。
“此次前来匆忙,未带银钱。
他的狡狐,曾是何其惜命。
每每入眼,只觉锥心刺骨。天干物燥,一不小心便会燃着了。”辰霜摇了摇头,正色道,“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即便贵人身有天姿,姑娘家的,留疤终是不好看。
医士放下手中伙计,请二人落座。
也不知, 这几日叱炎去哪了。若是叱炎就此离开了回鹘王庭,他能去哪儿呢?二人相距极近,两道身姿,一颀长挺拔,一单薄窈窕,在地上投下的光影连成一片。我再去煎一副凝神定气的药来。因其地理位置, 八面通衢,有胡商汉客, 在此地往来不绝。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痊愈之后,令夫君的容貌或有变化,你可能接受?我看看。”
“贵人不妨想想,等你那道伤好了,表面就回长出新的皮肉,那新长的皮肉自会与原来的有所变化。
辰霜叹服间,忽感腰际一阵暖意,透过纱衣传入内里。”
“大人与妻子感情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辰霜见他风尘仆仆,问道:
“这几日,殿下可是去安顿玄军了?
目睹她中刀的心痛,明明远比那柄短刀刺在己身上,更甚千倍万倍。
“这可如何是好,我夫君今后如何见得了人呐?
“伤好了,嘴利索了?我这儿有西域秘术,加之草药,不出半月定能让令夫君复元。与胡地的榷市, 一般就开在甘州城中。”辰霜心虚,自是要出言回敬一句。叱炎在口中咀嚼着这二字,又朝屋内望了一眼。
叱炎心中一动,问道:
“你可看得出,她这疤痕是怎么来的?”叱炎解下腰间的陌刀,递给了医女道,“这柄好刀可作诊金罢。”
叱炎挑眉,反问道:
“认证物证具在,你就那么信我的清白?
她低喃道:
“好疼,好疼。”她追问道。”
如此作比,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叱炎微微一瞥,见身上几处外伤还淋着血,道:
“无妨,我去城外办点事。”
叱炎瞳孔一震,身形凝固在瑟瑟寒风中,身侧的双拳渐次握紧。”
辰霜不知中计,顾自说道:
“啜特勒虽可恶且行事毫无章法。为什么会疼成这样?
辰霜立在门外良久,忽闻一声惊呼:
“大夫!卖炭火营生之人,急于出手囤积之物。”
辰霜泣不成声。
辰霜在榻上躺了数日,终是恢复些许神气。
“怎么回事?
她抬头道:
“是因为,王庭暂时回不去了吧……”
叱炎颔首默认,无意瞒她。
“殿下必不会如此愚笨。
“甘州。”
“大人的诊金太贵重了,小店收不起啊。
辰霜久卧之后,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便下榻出了内室。”
她从未受过这等伤痛,却毅然挺身为他挡了一刀。
医女摇头道:
“许是贵人没受过这等伤,有些招架不住,休息会儿便可恢复了。
“殿下连真容一直藏着,不显山不露水,何故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叱炎不解,见她胸口的血已渐渐不再溢出,回头问那医女。”叱炎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天色将明。
掌事医士上前用指腹按压了几下男子烧伤的面,查探一番后,对那女子道:
“夫人不必担心。
叱炎抚着她有些许凌乱的鬓发,见她少有的如此乖顺,心中既是欢愉又是酸涩,轻声道:
“下次,别做这种事了。
这个时候,嘴还那么犟。”
“若是我本就心狠手辣,看不惯就要杀人呢?”医女犹疑道,“看着像是……”
“像是什么?”叱炎有些急不可耐,不由上前一步,听个仔细。”辰霜敛起垂落的残破衣襟,遮住了半露在外的肩头,面容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色。”
“是有的。望着街上熙攘来去的人群, 当时在凉州寻常可见, 如今总觉恍若隔世一般。本来烧在身上不危及生命还好,这个不幸的,脸上竟烧成这副模样。
若有可能,他宁愿身中数刀,来换取她现下所受之伤。
辰霜心中一动,朝屏风外望去。
“在想什么?她的伤,有劳照看了。”
“贵人有所不知,近日孟春,天气回暖,炭价低贱。
“杀死啜特勒的那支黑羽箭,必不是殿下安排的。
她抬头一望,面具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与她四目相对,饶有兴味。
她究竟是为了救何人,取的心头血?
“我夫君被炭火所伤,半张脸被烧着了。”医女摇头叹息道。”辰霜沉吟时,未觉他已到身边。
她只中了一刀便痛成这般。”本是打算闭门关店的医士从铺前的草药堆起身,迎了过去。”医女说得如数家珍,神神秘秘道,“贵人心头那几道小伤疤,看起来,就像是取心头血之时才留下的。”
语罢,他掀帘出门。
“这里是何处?她问身旁的医女,道:
“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容貌变化的医术吗?
变脸
初春之季, 入暮时分。
本也算是个俊俏男子,这么一遭,几近毁容了。”
别再做如此危险之事了。出了此等大事,玄军中怕已令他焦头烂额。
“大人有所不知,对我们医家而言,处子心头血是一味极好的药引。
连他的梦中女郎,同一位置也有。甘州是最近的中原之地。”
怀中的幽香散去,叱炎失笑。
“这是怎地了?
男子的左半边脸,布满烧灼的血肉,凹凸不平覆在脸上,狰狞万分,有如异兽。大夫, 快, 快看看我夫君。”
掌事医士得意笑道:
“夫人一试便知。”叱炎也未追来,只是与她隔了一步之距,抱胸而立,定定望着她。
她不敢再想,不敢再体会,重重扑在身前的男人怀间,像垂将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浮木,随它飘荡不定,神魂皆失。”
叱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失却理智,毫不犹豫,没有缘由。她们都装作没看见二人似的,离得远远的。她退了一步,瞥了一眼各自散去的众医女。
倒也未尝不可。
辰霜自认也算精通医理,可对那名医士口中所言的西域秘术是闻所未闻。男子双手掩面, 痛嘶不已,女子布裙荆钗,正扶着他,满面惊恐,对堂前忙碌的掌事医士高声唤着。
他并不答,只是盯着眼前人说话间翕张的樱唇,顿觉有几分口干舌燥。
他心头一颤,任由她一身柔软抱在腰际。
那男子缓缓松开掩面的手,众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皆是大惊。
许久,她恢复了些许神志,从他怀中起身:
“你为我受了一箭,我为你挡一刀,算是扯平了。几个医女为她束起了一道屏风, 让她在内室平卧养伤。”叱炎轻笑一声,轻拽着她入了内室。”
妻子?
辰霜不由垂首,低声道:
“此事因我而起,连累了玄军。
屋外的医女还在庭中对着一方炉子煎药,见他走来,收了蒲扇,拜道:
“大人要走?
叱炎将扣在腰际的一排短刀卸下,置于案上。
“大可汗可有来话?
历来将帅失和,只有两种结局, 重归旧好或是脱离自治。
唯有,紧紧拥住,才可纾解心中之痛。
辰霜见人群涌了过去看热闹,一时好奇,问身旁照看她的医女:
“怎么回事?之后玄军反抗,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正当防卫罢了。
医馆日常客流不断, 透过屏风,听闻室外之声, 可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大人且放心去,这里一切有我。
当时如何逼问于她,她都避而不谈。”
从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
她心口那处细小的疤痕,雪肤上的白圭之玷,他一早便见过的。但以殿下之为人,就算再怎么受激,又怎会下手诛杀大可汗派来的使臣?
室内还未燃烛灯,漆黑一片。”女子不住地掩面而泣,哭得肝肠寸断。”
辰霜讶异道:
“怎会来了甘州?
低头却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不能自己,止不住的泪水大片大片浸湿了他的衣襟,胸口温热。
“没想什么。”叱炎背倚在门后,笑着问道。
俄而,远处露出一道曦光。”
那女子愣了半晌,终是点头答应了。”
“这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
女子拭去眼泪,将信将疑道:
“大夫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会那么疼。人的皮相本就是表里肌肤,是可轻易变化的,但是唯独骨相万般变不得。如今想来,她如此遮掩,必是有古怪xvzl。不如大人替她收下,早晚一次,不出一月,便可消除。”
“非你之失,毋要多言,若不是你替换了婚宴的酒水,玄军兵力只怕损失更甚。我看掌事的行过几次那医术。
在草原上待了数月, 回到中原, 顿觉有陌生之感。那个少年,当年被砍得浑身是伤,身中数箭坠落悬崖之时,他得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