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西王,生死不明

第73/168章

  帛罗碧色的眸子大颗大颗落着泪,声音冷若冰霜。她的骑术是阿耶亲手教的,只要她的马跑起来,连天上的苍鹰都追不上她。她不要做人质,她只要骑上她最爱的那匹快马,就可以逃离这里。

  她不由拧起小拳,轻轻捶打了一下男人的左肩,想要挣脱。”

  叱炎垂眸。但下一步,已飞身夺走了辰霜系在腰间的匕首。”辰霜被迫扬着头,微凉的药膏沾在肌肤上有些酥痒。若不是她当时出言使叱炎转念,怕是此时河漠部男丁只剩尸首,女子全沦为奴妓。

  明明怀中是温香软玉,可她口中所言之事,却字字如芒刺背。

  他情难自抑,伸臂揽过她的双肩,将下颚轻轻抵在她柔软的颈窝,喃喃道:

  “不要再跑了。他敛起玄袍往腰后一甩,落坐在她身侧, 冷峻的面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

  “我不会娶她的。

  他闻着怀中之人发间散出的幽香,把人轻轻放在了矮榻上,最后叹了一声: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么多伤?她对殿下有用!

  脖颈上新添一道长长的刀痕还溢着血珠,她却浑然不觉。男人温热的指腹时不时拂过她的肌肤,她想要往后缩,却被他修长的手指制住,动弹不得。殿下分明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她用血红的嫁衣抹去了雪腮间的泪水,道:

  “你于我,有一饭之恩,我帛罗,不杀恩人。郡主的毡房在河漠部的最里头,众星拱月一般。她只是冷得缩了缩身子,延颈向帐外探去。

  他不喜她以这种生冷的口气与他阐述事实,分析利害。

  她以为他要娶帛罗郡主了,连最后见他一面都没狠得下心, 悄悄身退。但,你也别想我承你的情。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此时若是杀尽河漠部诸人,殿下便失去傍身的筹码,境地危矣!”

  辰霜劝服叱炎的那时,帛罗也在场。河漠部之人,握在手中为人质,远比死了更有用。”

  还未等辰霜反应过来,帛罗将手中的细绳一甩开,向毡房外跑去。他突然侧过身, 与她相对而视,扬唇微微一笑道:

  “我心中, 已有妻子的人选。在一片余烬中,他看到了一片还未烧完的白纱衣料。

  只一瞬,她再进一步,伏在起不了身的辰霜身上,以狩猎者的姿态,反手握着出鞘的匕首,抵在了猎物的喉间。”

  辰霜急急拽住他的胳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溢满了忧虑,道:

  “河漠部的人杀不得。

  他渴望着她。

  昨夜, 她换下了他送的衣衫, 故意扔进了火里,眼不见为净。再跑,杀无赦。把她捡回来,这次给我看好了。总不能说她刚被帛罗制住了,又被夺了匕首,还差点被一刀砍死。

  一颦一笑,令他魂牵梦萦,令他心念不已。但她未亲眼所见,仍是捏了一把汗在手心。

  数年来,他守着这个这个梦,等着她的到来,连其他女子的手都不曾碰过。他渴望她终有一日会真的来到他的身边,如梦中那般嫁予他,成为他的妻子,让他彻底地拥有她。”

  叱炎抹匀最后一处药膏,松开了她的下颔。虽然她预感葛萨射箭应是会留了分寸,不会重伤了帛罗。这面具便是最好的障眼法。屠杀殆尽只会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离河漠部大门还有一大段路。

  那颗与梦中女郎别无二致的泪痣。”

  辰霜因帛罗之事心烦意乱,呛他道:

  “我从不需要别人感激。他伸手将那片残破的衣料从火中拾起来,抖一抖,散落了覆在上面的焦土。

  昨夜的她,哪怕是诸葛在世, 又如何能料到今日瞬息万变之局。

  帐内烧着灯火,炭火已熄,与外头一般寒冷。

  他起身,拨了拨熏炉中的炭火,使之重燃。”语罢不管她愣神的表情,又为她包扎起手腕来。

  他从始至终便没想着要娶河漠郡主。他放下药瓶,缓缓道:

  “到底该全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大可汗派兵追来,殿下可有想好对策?

  帛罗迟迟没有下手,最终还是泣不成声地扔掉了匕首。

  她想救下所有人,但她亦有私心。

  喉上的冰凉散去。

  辰霜心下一惊,敏锐地看向他被玄衣裹紧的左侧肩头,那处有一道极深的衣料裂痕。

  长久以来的幻梦成了他深藏心中不可自拔的执念。可眼下,不承想, 竟被他当场发现,捉了小辫子。可当真拥有了,心中却是悸动不已,想要万般推脱。

  沉眉间,衣袖又被拽住了。”

  叱炎心中一动,并不言语,听她接着说道:

  “我不想殿下背负如此骂名。

  “啪嗒”一声。

  数道玄色身影已严阵以待。

  玄王叱炎所用的,不过是李代桃僵之计。他抬眸看她,眼前的女子端着一脸专注又诚挚的神情,对他缓缓道:

  “还有……屠尽一整个部落之事,我不希望殿下做。

  就这样心软了,没由来的,为她一步步退让。

  她心中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的残存理智此刻浮了上来。她低声哀求着,眼角凝着的一滴泪水固执地迟迟没有落下。

  自他有意识地梦到那个红衣女子以来,每一日都在祈盼那不是梦。”她轻笑一声,道,“郡主冰雪聪明,不会看不透。若不是遭了变故, 与殿下相配, 本是绰绰有余……”

  “我决意不会娶她的。”

  辰霜任她把刀尖架在纤薄的颈上,一步不退,神色淡淡:

  “杀了我,也救不了河漠部。

  她此时身着红裙,与梦中之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完美地重合起来。”

  叱炎面色沉定, 郑重其事。

  不好,她要逃走。”

  语罢,叱炎单手揽过正缠着他衣袖女子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她的毡帐。

  她哑着声音接着道:

  “大可汗要殿下出兵河漠,又为何要擒我质子?”

  叱炎心中了然,她的想法,出人意料地向来与自己不谋而合。

  “嘶——”叱炎吃痛刻意叫出了声,松开了环绕着她的双臂。

  叱炎忍着杀意,随手将弓箭扔给了一旁的葛萨,道:

  “你来。

  辰霜被他被拥着,一时又惊又羞,想要起身退却却反被他得抱更紧了。杀了我,河漠部死的人只会更多。

  膝前的女子双手冷若寒冰,雪肤煞白,眼眶湿红,素手紧紧拧着他的袖边。

  望着她闻言讶异,蹙眉呆住的模样,叱炎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眼角的泪痣。

  她明明来到他的身边,就是为了寻求一个与她的少年郎极其相似的怀抱。

  帛罗出了门,头也不回向马厩狂奔而去。

  叱炎将她直接抱到膝上,按住她不断晃动的肩头,替她擦去了玉颈上的血痕,一边沉声说道:

  “你以为你以一己之力救下河漠部的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

  他薄唇扬起一丝笑意,手掌一伸,抵在她光洁的下颚,缓缓抬起,漫不经心地继续为她颈部的伤口涂药,嘴上问了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为何?

  辰霜奔到营门口,先是看见了远处一匹白马上飞驶离去的帛罗,再向身后一望。

  帛罗俏丽的面上满是泪痕,银牙咬碎,狠狠道:

  “我要报仇。

  辰霜飞扑过去,半跪着一把拉住叱炎执弓之手的衣袖,颤声道:

  “请殿下饶命,不要杀她。殿下本已大可汗达成一致,有如两边秤砣相平。神色肃然的叱炎已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搭箭在上,瞄准了逃逸的人质。

  她不住发抖的双手成功地握住了缰绳,双腿已搭在了踢蹬之上。

  如今,他愈发地确认,眼前这个女子,与梦中女郎至少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是他可以伸手便能触及的真实。”

  叱炎上药的手慢了下来,严厉的黑眸睨了她一眼。她感受到了眼前男人正克制着涌起的怒火。留在我身边。

  此刻她心中只关心着帛罗,想要看看葛萨将她带回来没有。

  苍茫的草原上已起了大雾。我还留着你的衣服作甚?他便堂而皇之地利用葛萨这个形似的赝品稳住了婚礼,自己则在河漠部大开杀戒,反将了拔野古一军。”

  叱炎先是一愣,随后大步迈开, 又回到矮榻前, 盯了她一会儿。

  成王败寇,仅凭一念之间。等她来日强大起来,再回来报仇,替阿耶,替河漠部,杀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握着她冷得像冰柱的十指,叱炎又皱起了眉头。

  他的怀抱,强劲又炙热,虽在众多的情急之下已是熟稔万分,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慌乱。此生, 非她不娶。怕的就是殿下侵吞河漠部后拥兵自重。匕首掉落在地。

  熟悉的质地映入他漆黑的眼底。

  辰霜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收回匕首后,追了出去。

  锋刃随着帛罗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割开她雪颈间的皮肉。”

叶公

  辰霜抬头, 望向那烧着火的熏炉,有些心虚。”叱炎打断了她, 又重复了一遍。”

  辰霜低低睇了他一眼, 道:

  “帛罗郡主可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

  他回头,声音又低又哑,微含怒意道:

  “你把本王送你的衣裙烧了?

  辰霜抿了抿唇, 幽声道:

  “你都要娶亲了。

  辰霜垂下眼皮,静静等待。

  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他向来戴着面具。

  熏炉里的热气扑在面上,叱炎顿时觉得有些烧心。

  如今,白雪化作焦炭,荡然无存。”

  他闻言,唇角满意地勾起,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翘挺的鼻尖,学她刻意板着脸道:

  “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鹿茸大会上,她穿着他亲手选的白衫胡裙,如纷纷雪落,静静伏在他身侧,睡梦中眉眼弯弯,香甜诱人。”

  辰霜没有答他。”

  “现下我已逃脱,局势失衡,以大可汗之疑心,必要先发制人。”

  说话间,他的眉宇有如苍墨远山舒展而开,平添几分温润之色。声声入耳,毫无情愫,只是为了趋利避害。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