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来者不善

第39/53章

我们向来是有恩必报。

  明明是一段戏中风月,令她沉吟至今。烈酒烧灼着她的肺腑,浓郁的酒香飘浮在侧,好似氤氲的雾气,将她带回了五年前的郦州。

  俄而,辰霜不曾犹豫,径直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她心事沉重,终是垂头不语,无甚胃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倒下的一大碗酒。我看贵客是中原人士,沉稳得当,气度不凡。河漠王听后笑颜渐开,对辰霜二人点头示意。他叹了一句道:

  “阿姐,你为何非要留下来看婚礼……早点回去不好吗?

  帛罗是主,她为客,她又怎会和主人计较。他本就身量极高,站在喜轿前,微微俯下身,朝她伸出手去。

  “咳咳……”她不习惯西域烈酒,只喝了一口被呛到了。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人流纷纷。她的父皇,要她和亲。

  她犹然记得,那时守城的将士怀疑这迎亲队伍阵仗过大,盘问之时,那少年跃然下马,身姿高彻,对着守城的将士言语道:

  “小生头一次娶亲,终于娶到了日思夜想的娘子,总不能委屈了她,自然阵仗要齐全。

  穆护虽是好奇,便识趣地不再问下去了。”

  帐内烛火点得亮如白昼,少年晦暗的神色却显得略有些紧张。我们回王庭吧。而西域的汗血宝马,动物皮毛等也由此通路进入大唐。举手之劳,我救她之时,并不知她是河漠郡主。但我想着,阿姐的婚礼,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穆护停下进食的手,为她顺了顺气,道:

  “阿姐你可慢点喝,河漠人的酒,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烈,会上头的。哪怕她只是普通女子,我也会出手相救。

  近年来唯一的交集,便是那道她不曾亲眼目睹的圣旨。各位大哥行行好,不要吓到我娘子……”

  端坐在轿中盖着喜帕的她,头一回红了脸。

  辰霜置若罔闻,示意酒侍继续倒酒。

  辰霜回礼后落座,望着眼前身姿笔挺的河漠之主,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纵横四野的英姿。

  记忆中的少年身影消散而去,满腔苦涩又翻涌上来,侵蚀了她的回忆。他无奈,只得说些话来引开她注意力,将酒碗从她手中拿走。她与她的少年郎,身着喜服,拾阶而上。”河漠王说话间,分明已有了几分醉意。一行人就此躲过了追查,顺利入了郦州城。”

  河漠王点头,越发觉得这中原女子说话熨帖,不居功自傲,不卑不亢。”

  穆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追问道:

  “可是,和长风哥哥吗?

  许是酒气熏浊,只觉眼前薄雾弥漫。阿姐,你想过吗?他唉声叹气道:

  “明日就是河漠郡主的婚礼了,到时一定很漂亮,只可惜……阿姐既然想留下来看,我便留下了陪着你看。”

  少年命人落了喜轿,亲手将她从中迎出。

  与中原人不同,河漠人豪爽待客,宴饮是直接一碗一碗喝酒的,并未安排下惯常用的酒杯。

  郦州城的那条长街,神灯数千,星河璀璨。河漠王对中原有所渊源,宴请这些纵横四海的富商,亦不足为奇。为何她就不能如此放纵一回吗?

  好辣的酒。

  河漠王今夜开的小宴在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大毡房内。穆护顾左右而言他, 并未直接答她, 而是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姐,我不想留下来参加婚礼了。

  开了榷市之后,中原商人遍布回鹘各地,河漠部物资丰饶,向来是商家必争之地。她本是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却在此刻真实目睹别人家的父女之情后,不免心中酸涩。

  辰霜正想着,便看到主座上茂发虬髯,身姿高大的河漠王拔野古起身,笑眯眯对来人道:

  “帛罗来了?

  宴席之中,主座的河漠王和帛罗朝她走来,对她敬酒道:

  “远道而来的中原贵客,听说小女当日是由你所救。她轻轻拭去淌在唇边一滴残留的酒水,幽声道:

  “我其实也算嫁过人了。

  待眼前的红色全然散去,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对灼灼双目。辰霜有些诧异他会如此说。

  那一晚,叛军攻城前夜,她的少年为了带兵入城死守郦州,又不被人发觉。他笑道:

  “小女自小被我惯坏,骄纵不堪。这婚礼……哎……”

  辰霜也没听清他后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随着头顶的喜帕渐渐滑落下来,她的心跳也莫名地躁动万分。大唐最为精锐的骑兵, 倚赖回鹘所供应的神驹骠骑为战马, 征战四方。”他夺过辰霜手中的酒碗,放在一旁收好,不停地劝说道。

  穆护抓了抓头,不明白他的阿姐怎么一天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她长姐宴海公主和亲嫁入回鹘, 率先开启建立边境榷场之风, 与草原诸部互市, 打开了贸易之门。

  当夜,恰逢郦州人信奉的九天玄女娘娘之诞辰,随行的媒婆对二人笑道:

  “今日娘娘诞辰,所有新人都要拜她的,祈求她保佑,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婚礼后再走。她随即点了点头,雪腮漫开了两片红云。

  灯火阑珊处,她的少年郎容色无双,墨发束冠,一身喜袍如烈焰燃烧,赤色丝绦随风缠绕又飘扬。

  只一眼,一念足以定终生。

  清澈的酒水在碗口间回晃着,映出她美丽而又苍白的面容。尽头处的高台立着巍峨秀丽的九天玄女像,仙身绾九龙飞凤高髻,着金缕绛绡衣,法相庄严,静观信众。

  辰霜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阿耶,远在长安,自她出生之后便未见过几次,亦从未得到过如此的父爱疼惜。”

  辰霜那着酒碗的手一颤,停在那里。

  辰霜没有再说话,又拿起酒碗饮了一口。”

  他说话的声音极其轻柔,都快要被这片的喧嚣人声盖住。”

  辰霜垂下眸光,颔首默认。

  走马观花间,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呵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吗?

  烈酒汩汩入口,滴滴烧喉,满胸满腔的苦涩在她心间漫散看去。辰霜被熏得清醒了几分,微眯着眼,见碗中酒水又空了,正要命人继续添酒。

  透过喜帕,她垂目见一双修长的手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留在回鹘的心念,支撑她不远万里而来的希望都消弭了,她就算一醉方休,又能如何?他乔装化成迎亲的新郎,骑马在前,她为新娘,坐于喜轿之中。他日,她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贵客海量,莫与她计较。由此, 大唐的丝绢、茶叶、瓷器和草药等流入回鹘、祁郸等西北各地, 甚至远至更西边的坦罗斯。自此之后的岁岁年年,她都记着一朝风花雪月,刻骨铭心。

  守卫哄笑着放行。

  少年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再说话。”

  辰霜回道:

  “河漠王不必介怀。其中列席数十, 其上摆满佳肴美酒,座间宾客大多是中原富商的装束。

  穆护面对丰盛的席面,本是兴致勃勃地用小刀割起了羊肉,要往口中送之时,却停了下来。

  少年步履沉稳,内心笃定,一刻都并没有松手,牵着她走过层层长阶,穿过汹涌人潮。”

  帛罗蹦跳着跑到她阿耶的怀中,絮絮叨叨指着辰霜说了些什么。

  本是在做戏入城,二人却好似真的成了亲一般。你救了我最爱的小女儿,河漠的郡主,你就是我们河漠的大恩人。

  她不由自主任他握紧了手,牵着出了轿门。

  酒侍上前,为辰霜穆护二人倒了酒,随后摆上今日新鲜宰杀的牛肉羊肉送到他们面前。半晌后,才再度将碗中的烈酒饮了个干净。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便是绢马贸易。

  河漠王将手中一大碗酒大口饮尽,再翻手将酒碗倒置,示意滴酒不剩。”辰霜摇头, 拒绝了他的提议。辣到最后成了苦,连一丝回甘都没有。

  但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言辞之中尽是一个慈祥老父对子女的疼爱之情。他已近知天命之年,素来对小女儿极其宠爱,对她请来的座上之宾亦是关怀有加。一双人,仿佛已经就此走过了一生一世。

  人伦亲情,她向来无缘。她片刻才意识到,他在问是否可以帮她摘掉喜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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