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家人不就是为他人性命搭上了自己吗?
“三妹不必自作多情,我并非为你而来。
母后劝慰她说,这已是父皇为了她,对李家的从轻发落。”
床帐里传出她三妹不可思议的声音:“阿姊,我人还在病中,你拿一只猫来打断我瞧病,可是要羞辱我?
她问母后,既然提前得到风声,分明有机会压下此事,为何坐视不管?
一开始跪着的时候神志尚算清醒,嘴里还反覆说着求情的话,到后来浑浑噩噩的,根本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和时间的流逝,她一次次歪倒在地上睡过去,又一次次醒来,直起身子接着跪。
李家此案无需三司会稽核实,欺君之实既成,很快就有了决断,父皇判处李家流放之刑,令李家满门男丁流放边关三年,刑满方可获自由之身。
在欺君之罪这样的铁律面前,没有人为李家说一句话。”
李郎君,叫得还挺亲近。
这应该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阿姊怎的过来了,我就是一点小病,不必劳动阿姊亲自来看望我……”床帐里,一道“虚弱”的女声传了出来。”
姜稚衣想说那李军医这可是躲开了狼窝,误入了老虎洞呀,转念一想,李军医这么精明,哪儿能看不出宝嘉阿姊才是那只更厉害的老虎。
连换了三个兽医都是束手无策,这关头,翠眉想起了李答风,说既然他能给猫诊脉,不知会不会有办法?”
“她越撒泼,李答风越避之不及,为了躲她,还拿我的猫当挡箭牌,在我那儿跟猫一待就是半日。
那时她三妹被迫定下不称心的亲事,成日里郁郁寡欢,却听闻李答风依然时常出入她宫中,心有不甘便在宫里散布了一些难听的流言。”
“你这装病精最好给我闭上嘴,奉劝三妹一句,装病这事装着装着可能就成真的了,还是积点德吧。
她猜李答风当时也受到了施压,好一阵子连太医署也没去,更别提再来她宫中。”
“好吧,那结尾呢?
那信长篇大论写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起,只记得她在信末尾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要他给个准话,若他愿意,翌日便在府门前的桂树上挂一只红灯笼,若不愿意,便挂一只黄灯笼。
她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李答风来试试吧,派人去请,偏偏好巧不巧听说李答风在她三妹——范贵妃的女儿宫中。
直到她母后过问起这件事。
母后得到风声的时候,对方尚未搜集到确凿的证据,事情还没捅到父皇那里。
可比风头平息先来的,却是李家上下一夜之间锒铛入狱的消息。
但再往后却不是这样了。”宝嘉勾唇一笑,“这不有猫吗?”
“你阿姊用得着自降身份使这等招数?”
时隔多年,再次回想那日与母亲争吵时的歇斯底里,她倒也不觉得母后做错什么了。面见不上,传信总能行,她让翠眉找了个机会出宫,将她的一封手书送去了李府,亲手交给李答风。
母后倒不像范贵妃那样非要女儿嫁入高门,只是说李答风夹在两位公主之间,背上了祸水的名头,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先等风头过去,再与她父皇去商议此事。
她看着那些人的嘴脸,听着那些风凉话,求到了父皇跟前。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没有真心而已。
她是大烨的嫡公主,她和三妹不一样,她不需要委曲求全去借谁家的势,她可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要等流言的风头过去,她就有把握让父皇下旨赐婚——
她以为她有把握。”
如果当时,李答风以“先来后到”为由,世故而圆滑地拒绝了她,继续去给她三妹看诊,大约她就不会瞧上这个人了。一大三小,四只呢。
但因为这件事,她反倒下定了决心要与他说清楚。
如果不是事后翠眉告诉她,她都不知道,她在她父皇的内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那好像是她后来这些年里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明明见不到他,光想着那只灯笼,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宝嘉瞅瞅姜稚衣:“说好只讲开头和结尾,这中间得有一年的事,哪儿还记这么清楚。
母后提前得到了风声,听闻李太医在太医署的对头翻出了李家的一些旧事,怀疑李家曾在皇祖父在位时期犯下欺君之罪,偷偷保下过一对本该被处死的双生女婴。
她问李答风呢,李答风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话带给她?
李答风得以脱身,本不必再拿她的猫当挡箭牌,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来了,照旧陪她一起逗猫玩儿。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父皇坐在榻边,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却听见父皇说:“看看你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了,不过一个郎婿而已,父皇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就是了。
那些曾得李太医医治,甚至曾被李太医救回过性命的官吏与宫妃也无一人站出来,一声叹息,便已是他们对李家最大的感恩。不说她和李答风这点儿女私情,李太医这些年为皇室、为中宫兢兢业业,难道不值得母后帮上一把吗?
第108章 宝嘉×李答风·风徐来·贰(他愿意做她的驸马。”
宝嘉淡淡一笑:“结尾啊——”
当初一开始,李答风确实在她那儿照顾产后虚弱的猫,后来猫活蹦乱跳了,她再请他去,便是摆明了假公济私,而他选择顺水推舟,刚好避开她三妹。她气不打一处来,将猫护在襁褓里便乘上轿撵去了三妹那儿。”
那一刻,她觉得,她三妹人品不行,但眼光还不错。
原来她那些日子做的不是美梦,而是一场青天白日梦,是她的母后为她拉起了厚厚的围帘,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光,骗她那是可以做梦的黑夜。
她这长姐都还没定亲呢,底下妹妹就自己找起郎婿来了。
如此循环往复,到了第四日,即便翠眉一直在给她喂水,她也着实扛不住了,在殿外昏死过去,被人送回了后宫。
再闭眼,她彻底陷入绝望的昏睡。
生存在那座深宫里,明哲保身的又岂止她母后。
太医署里很快有人落井下石,说李家藏了这么大的秘密,怕是早知有天可能东窗事发,所以李太医这些年才如此勤勤恳恳,甚至有人中伤李答风,说他讨好她这嫡公主,便是想攀上高枝,来日好藉以保命。
侍卫说李郎君身体无碍,但并没有话要带给她。
她当年情窦初开,猜测他是不是喜欢她,却不知如何问出个准话,想着反正也不着急,就那么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次次请他。
就这张脸,谁看了不想装个病呢?
范贵妃瞧不上区区太医之子当女婿,眼看女儿铁了心要让李答风当驸马,强硬地给女儿张罗了一门亲事,彻底绝了女儿的念想。
“那李军医来都来了,总不会当真只看猫吧?
她像被这当头一棒砸蒙了,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些流言并不是母后阻止她与李答风来往的真正缘由。
是红色的。”她朝后打个手势,让翠眉将襁褓里的猫抱上前来,转向李答风,“来,给我的猫看看病。
李答风回过头来,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一瞬过后低垂下眼去,朝她拱手作揖:“微臣参见公主。
翌日翠眉再次出宫,回来时告诉她,李府门前的灯笼是红色的。”
人不装病,猫装病,还可以轮流装病,还是她宝嘉阿姊更胜一筹。
就在她三妹的寝殿,当内侍高喊“宝嘉公主到”,李答风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离开帐子看见了那张脸——
高鼻梁,桃花眼,面若敷粉,浓眉薄唇。”
刚刚升腾起的希望被轻飘飘掐灭,原来嫡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半条命,换不来亲生父亲一句赦免。
李家出事以后,三妹庆幸范贵妃做了正确的决定,要不她可就全完了。
她被禁足在寝宫里半步也出不去,辗转托人去牢里给李家人送些吃的用的,好不容易七拐八绕地送成了,却被李家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但他从翠眉怀里接过了猫,低头探了探猫脖子,似是被这病状惊了一跳,理都没理她三妹,也忘了对她用敬称谦称,皱眉道:“怎么回事,与我说说。
醒来以后听说自己一连睡过了几日几夜,她着急地去打听李家人这些天的状况。
她一急之下与母后表了态,说她喜欢李答风,想让他做驸马。”
她三妹急了,拉开床帐喊:“李郎君,你是我请来的,你若敢给旁人看诊,便是坏了太医署规矩,我可要治你的罪!)
“然后呢?
李太医托侍卫给她传话,说多谢公主好意,请公主不必再为李家奔波,以免累及自身。
第一眼,她就明白她的三妹隔三差五头疼脑热,一定是装的了。
但母后深知空穴不来风,李家很可能将要遭难,于是不想她与李答风再生牵扯,为免她犯倔,便拿容后再议这种话安抚她,暂且稳住她,好让她乖乖待在宫里。
她母后听说以后,让她不要再与李答风来往。
听闻那段日子三公主隔三差五头疼脑热,已不是头一次请李答风过去。
这范家人就要跟她作对是不是?
“那三公主输给了猫,可得撒泼跳脚了。
他愿意做她的驸马。”姜稚衣听到这里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阿姊后来可是效仿了三公主,日日装病拿下的李军医?
母后说,当然不值得,这一帮便也是欺君之罪,难道要为他人性命搭上自己吗?
她笑盈盈看向李答风:“可我的猫又不是旁‘人’,李郎君,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