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传弟子不少

第123/236章

  荣王不说话了,他将桌上的书信递给她,随后靠在椅背,怔怔地盯着满窗的夜雨发呆。”

  贺仲亭手中的茶碗轻扣桌面。”贺仲亭不紧不慢。

  “你们父子两个怎么都不知道撑伞?”胡贵妃扶了扶鬓发,意有所指。”

  贺仲亭宽慰了一声,随即又道:“只是明月公主没有死的消息已经入了陛下的耳,今日陛下见我时便要我将公主找回,您也知道,如今您将王妃藏了起来,胡贵妃与王妃又积怨已久,她找不到王妃,只怕也不会放过公主。”

  贺星锦神情微变。”

  一桌晚膳动也没动,贺星锦看着贺仲亭接了女婢递来的伞,踩着雨水走入夜幕深处。”

  贺仲亭俯身。

  她知道师仇在他心中的重量。”

  荣王凝视着案上零星的几封信件,那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的女儿的亲笔手书,只不过这些手书都是她写给温氏的。

  “臣告退。

  “对不起父亲。

  她整个人都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她此时的神情。”贺仲亭气定神闲。”

  “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娘娘, 贺大人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 您说贺大人他……”

  胡贵妃身边的宦官犹犹豫豫的。”秋泓回过头,看见荣王双臂撑在案上,失神地望着炭火,便出声道。

  “子嘉,你以往从不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撒谎,但在明月公主一事上,你似乎对我隐瞒颇多。

  星罗观临清楼的那场火,若非有人刻意为之,它怎么会蔓延得那么快。

  “敬直,”

  荣王看着他,神情温和,“你多年不易,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可千万莫为我前功尽弃,无论是我,还是皇兄,我们都已经老了,为了你自己,还有你的儿子或夫人,你也该早做打算。

  秋泓出了屋子,来人瞧了一眼炭盆,看清其中并未烧尽的东西。”

  “我知道。

  炭盆烧得通红,时有火星子迸溅,秋泓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扔进去,其上隐约可见“温氏敬拜明月公主”的娟秀字痕。

  荣王静默着,片刻他站起身,身上的疽症折磨得他已有些走不动路,但他还是勉强往前几步,掀了帘子,伸手去扶起贺仲亭。”

  荣王坐在书案后,望向长幔后的那道身影。”

  堂内一时寂寂,贺星锦许久才出声。

  商绒所熟知的温氏的笔迹,实则是她的笔迹。

  “都这节骨眼儿了,陛下还想着让你将明月找回来,”胡贵妃笑盈盈的,一双眼却冷极了, “那你就将她找回来吧, 我如今找不到肖神碧那个女人,找到她的女儿也是好的。”

  火光时明时暗,秋泓烧掉的,都是经由她以温氏的名义代笔却并未送入禁宫的书信。”

  她闭起眼睛:“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的。”温夫人嗔怪道,立即迎上去,用绢帕擦了擦儿子沾了雨水的脸。

  温夫人已习惯他们父子两个谈论公务时自己不能在场,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贺星锦一定要沐浴换衣,去去寒气,便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帘外的的男人抬起头来,赫然便是贺仲亭。

  “此前我问你,临清楼中的那两具尸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堂内只剩下贺氏父子二人,贺仲亭语气平静,“你是如何答我的?”

  贺星锦转过身,满庭夜雨冲刷濯洗着瓦檐,湿润的水气迎面,他低沉的嗓音里裹了几分迷惘:“父亲,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爷何必言谢。”

  荣王指节蜷缩起来。”

  折竹说罢,便转身要去屏风后换衣裳。

  “贺大人既从里头出来了, 是否也该好好想想自个儿究竟要走哪条道?”

  “王爷……”

  贺仲亭喉咙发紧。”

  当初肖神碧身怀有孕后便有了这一番算计。

  贺仲亭沉默许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儿子的面前:“子嘉……”

  他明明是有些话要说的,但最终,他只轻拍贺星锦的肩:“记得听你母亲的话,沐浴换衣,正值多事之秋,你……顾好自己。

  “父亲您何苦问我,你原本就都知道,不是么?

  “这些年你我谨慎,少有这般能够面对面的时候,我本该与你畅饮,但我如今已是滴酒不能沾,”荣王勉强笑笑,“敬直,我知你为我之心,但也许正如晴山当年所说,我一身的骨头已经折断了,曾在我身边那么多的忠义之士皆为我而死,我已经不敢再让你,让晴山为我去赴刀山奔火海了。”

  秋泓简短地答。”贺仲亭看着立在大开的门前,那个一身暗青缠银鹤纹袍都湿透的青年。

  荣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摇头:“不必了。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 他若真是那不知进退的人, 只怕也不能得陛下信任, 稳坐凌霄卫指挥使的位置这么些年。”

  贺仲亭脸上神情不显,行了礼便要往阶下去。”

  荣王摇摇头,“你不要与我提晴山,他好不容易从此地脱身,如今正是享天伦的好时候,你也知这些年来我服用寒食散已入膏肓,敬直,我活不长了。

  “贵妃娘娘。”

  贺仲亭原不姓贺,他父亲是荣王的家臣,当年险被裘遗光所害,是荣王甘愿错失出逃的时机回来营救,如此才保住了父亲与他的性命。

  门外有了些动静。

  迷蒙烟雨在他身后,他湿润的眉眼浸在一片暖光里,沙沙的雨声落了满耳,再凛冽的夜风也吹不动他湿透的袍角:“父亲,若在禁宫,她会死的。

  “可我除了你,如今又还有什么?

  含章殿中果然还有她的人在。

  商绒听清这两字,便知他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秋泓立即起身去开门,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入屋中,夜风吹着雨丝进来,书房内的长幔被卷起。

  “都烧了么?

  不知她与那个少年是否已经离开玉京。

  哪知那坐在榻上的小姑娘一下站起来,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她的双腿。”

  淳圣帝缠绵病榻,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方才在禁宫之中,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的淳圣帝抓着他的手,艰难地对他道:“贺卿,明月,你一定要将明月找回来,别让她在外头吃苦,别让她……让她受罪……”

  荣王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半晌才道:“敬直,你知道我早就没有什么是能与那两个年轻人相抗衡的了。

  楼内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蕴贞公主,另一具却并不符合明月公主的年龄,即便她们烧得面目全非,也能查验得出。”

  荣王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般,经不起丝毫的波澜:“若非是神碧当年执意生下绒绒,我也许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那么您呢王爷?

  “鹤紫说,公主有将那些信件好好地存放着。

  帝王之爱,总有被年岁磨平的时候,唯有骨血的牵绊,才能教人时时思,夜夜想。

  荣王府。”

  贺仲亭低首,却并未多言, 也不撑伞, 他抬步走了下去。”贺星锦再回头,定定地望着他。”

  商绒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我就在这里等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很会等,你劫狱的时候我等你,赢花灯的时候我等你,在禁宫里你让我等,我也等你,我每一次都能等到你。”贺仲亭坐在桌前,端了茶碗却还没喝一口。

  “敬直,还未多谢你愿借夫人的名义于我,让我得以与绒绒做一回不见面的忘年之交。”

  “臣绝不会让胡贵妃等人找到明月公主的下落。

  肖神碧不可能永远借着肖家的忠烈名声护住荣王,所以她才设计令淳圣帝错以为她腹中孩儿是他的骨肉。

  “簌簌,”

  折竹半垂眼帘,“我不能带你去。

  “可父亲您看如今的朝局,太子与五皇子必有一争,陛下已经老了,”贺星锦轻抬眼帘迎向他的视线,“何况,最敢伤她的,本是她自己。”

  “都算了。

  “我不知道。

  “公主自小生活在禁宫,她当初流落南州也不知是个什么境况,您有所担心也是再正常不过。”

  “但是敬直,我想最后再嘱托你一件事。”

  胡贵妃居高临下, 凝视那道走入朦胧烟雨中的挺拔身影:“陛下那般喜怒无常之人, 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他的青睐的。”

  饶是贺仲亭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也终究难免因荣王这番话而眼眶湿润:“您被折磨,被蹉跎的这些年……又该如何算?

  “夫人,你先回房吧,我与儿子要说些公务。”

  身后传来胡贵妃的声音。”

第87章 都算了

  长雾袅袅, 淫雨霏霏。

  “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玉京。”

  贺仲亭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分毫惊异。”

  不知她究竟为何一心求死。

  “若我早知她在南州是自己出逃,我便该早一些如她的愿,”荣王长叹一声,“也好过她回来这一趟,徒增烦忧苦。

  贺仲亭一顿,回过头去。”

  如今含章殿已经被胡贵妃所控制,陛下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都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商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脑子里很乱,她没发出什么声音。”

  若非是荣王妃回府来与他说了一句,商绒要她代自己向他问安,他也料想不到商绒心中竟已存死志。

  “王爷,其实留着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烧了。”

  荣王还没开口,贺仲亭便已经猜出他要说的话。

  “父亲,”

  雨珠顺着贺星锦的下颌滴落,“胡贵妃怎会轻易让您入宫见了圣上?

  “知道我入宫的消息才赶回来的吧?

  凌霄卫指挥使贺仲亭从含章殿出来,抬眼便见被宫娥宦官簇拥的胡贵妃,她轻抬着下颌, 正睨着他。”

  “王爷,”

  贺仲亭一撩衣摆跪下去,夜雨连绵,雷声滚滚,他的声音清晰传入帘后,“当年您舍了逃离玉京的机会救下臣父,臣便发誓改名换姓也要报答您的大恩,臣为皇帝出生入死皆为早日坐稳这凌霄卫指挥使的位置,以图您之来日,这是臣心中所想,亦是臣父临终所念。

  “明月没有死对不对?

  “说说,你为何瞒我?”

  “陛下疼她,她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谁敢伤她?”

  “绒绒已经离开禁宫了,如今胡贵妃正盯着荣王府,若这些东西被发现,岂非多添话柄?”

  贺仲亭冒雨骑马回到贺府, 温夫人立即唤人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天色暗淡下来时, 晚膳才摆上桌, 温夫人瞧见儿子浑身湿透,从庭内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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