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钟家的贪污案,因朝中有人拿康乐伯的战功和那条打仗跛掉的腿说事,带动朝野风向,圣上又一向摆着厚待功臣的善面,便免了康乐伯的死罪。
仰头望向这场真正的杏花雨,眼前忽而重叠起去年腊月那一场漫天碎雪,姜稚衣颤动着眼睫,缓缓回过头去。
直到姜稚衣等得焦躁难熬,忍不住再次开口问话,元策握着她的手猛一拉弦:“松。”
元策看了看她瞥开的眼, 转过身撂下了长弓:“行,比不上你眼里的月光, 心里的丹砂。”
穆新鸿沉吟起来。”
“我说能射中,就能射中。”
温热结实的胸膛忽而靠上后背,如同数月前在书院校场一样,元策站在她身后把住了她的手。
姜稚衣瞅了瞅那颗微垂的后脑勺,耸耸鼻子, 走上前去踮起了脚。
姜稚衣小心收起袖箭,看在这箭颇合她心意的份上,朝惊蛰努努下巴:“给他拿副碗筷吧。
上一次,就在这张饭桌上,元策给她剥了一只虾,而她嫌脏不肯吃,然后他就开始“撒酒疯”闹不开心……
姜稚衣垂眼扫向面前的饭菜,怎么好巧不巧,今日厨房又做了一盘盐水虾。”
姜稚衣又惊地摸了摸耳朵。”
“那你早些说,我就省省用了……”姜稚衣连忙看了看剩下几支,像在看她为数不多的宝贝。
夺一声响,正中树干。
元策将一只半尺长的窄扁木匣推上饭桌,递到她眼下。”
姜稚衣一滞之下,眼神闪躲开去:“……人家那是装无赖,哪儿像你是真无赖。”元策将几支新箭收纳入匣中,轻扣上匣盖,拿上起身出了书房。”
惊蛰尴尬一笑,站回桌边。
意识到自己的滑稽, 姜稚衣蹙起眉头冲他跺脚:“你是无赖吗?”
少将军今日之所以留在府上,是因城内隐患未除,哪怕府里守备滴水不漏,也怕自己不在,郡主有个万一。
元策靠在她身后,感受到她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着他的胸膛,忽然想起什么:“姜稚衣,你说的没错,真的可以听出来。万般麻烦事,还是姜稚衣带来的问题最棘手。”
元策拿起一支细箭,给她演示了一下装箭的步骤,而后指了下机括:“按这里就……”
话音未落,姜稚衣倏地一按,屋里元策和惊蛰齐齐一个闪身。”
“什么可以听出来……”
元策垂下眼去看她:“听出来,你心里也有我。
姜稚衣看着这不起眼的小匣子,疑惑地眨了眨眼:“这就是能让我射中靶心的箭?”
元策紧盯着她脸颊浮起的绯色:“那心里没有,脸上有?”
傍晚时分,正院书房,穆新鸿进门的时候,正见元策坐在书案前,拿磨石专心致志打磨着一支小巧的箭簇,手边散落着几根已经磨光的箭支。
元策轻啧了声:“一支箭做两刻钟,你一眨眼废了。”
“谁说的,我只是在酝酿而已,”姜稚衣一手握弓一手扣弦,面朝箭靶摆好了架势,“这次一定能射中!记起他刚才取笑她的模样, 又住了口沉默下去。
元策望着这满目雪白,垂落长弓,弯了弯唇:“这才叫——二月东风吹杏雨,动我春心向衣衣。这不等于自打脸,自拆谎言,告诉他,她根本不喜欢他兄长吗?”
……分明掐了点儿来蹭晚膳,还说得像是她不客气。
姜稚衣狐疑地瞅了瞅靶心:“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反而调歪了呢?”
“是,少将军,还有那名活口已经招认,称此番刺杀是受宣德侯指使。
“少将军,”穆新鸿拱手回禀,“城中各个角落已初步排查完毕,暂未发现可疑人士。
元策:“耳朵也有?”
一刻钟后,姜稚衣人生中第二次握着弓站到了箭靶前。”
当时宣德侯为儿子报仇是奔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绝,揭发钟家贪污军饷时,无疑也牵扯出自己过去与钟家的利益往来,因而被罢了官,空留爵位在身,终日潦倒地在家守着痴儿。
结果营里那帮弟兄听说少将军昨夜“流了好多血”,又看他今日没去军营,以为他当真伤得不轻,今日排查时格外气势汹汹,这便提早收了工。”
“是咱们动手,还是——”
“也该让我们的圣上做做恶人了。
姜稚衣刚在饭桌前坐下准备动筷,便见让她等了半日的人信步进了门。
姜稚衣在这一瞬恍惚间明白过来,他刚才……在等风。
元策看着她珍视的目光,大喇喇在她对面坐下,弯唇:“用不着,不就两刻钟的事,用完再做。”
姜稚衣好奇地打开匣盖,看见一支细巧玲珑的铜制圆筒,眸光一亮:“这是——袖箭?”
他这不也没调准头了吗?好像都对着箭靶后边了。
时隔数月,动作要领全光忘了,元策又教了她一遍。
姜稚衣握着弓,垂眼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泛黄的玉扳指,发现上头已经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别老拿我脑袋不清醒的时候说事……”
忘形的快意忽而被浇灭,元策收了笑压平唇角,直直看着她:“脑袋清醒的时候不也喜欢无赖。这么旧的玉扳指居然还留着,不知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殊含义。”
“照你这小细胳膊打的。”姜稚衣愁眉苦脸地擦了擦手。”元策将箭簇扣上箭支,掀了掀眼。
穆新鸿:“您打算如何处理宣德侯?
“哇,这么远,好厉害……”姜稚衣看着自己如添神力的手,一转头,发现两人如避猛兽的防卫姿态,蹙了蹙眉,“你们慌什么,我看着方向的!”
姜稚衣蓦地一摸鼻子:“……又等什么?”
元策拿湿帕擦起手来,记起方才穆新鸿的回报,正了正色:“昨夜你问的事,我确认过了,只有我跟你说的三人。
风停了,四下静悄悄的, 只留下一地残花,莫名给面前这道背影添了几分凄凉的色彩, 显得可怜巴巴。
看他最近天天念叨他兄长,到底会为她不喜欢他兄长高兴,还是会为她骗他翻脸……
“都半年前的事了,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吃完再说吧。
元策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她身后。
时隔多日,再次同桌而食,两人净过手后一同执起筷,想起上一次对坐在此的情境,又一同顿住。”
“我那是在对你无赖吗?”
元策扬了扬眉:“以前你对我耍无赖的时候, 我说什么了?
姜稚衣握着筷子,悄悄抬眼瞄了瞄元策。
“知道了。”
“再等等。
后来听说钟家满门男丁流放途中失踪,宣德侯估计猜到钟家遭人暗杀,回过味来,想明白少将军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所以豁出去布置了这场刺杀,连那一出戏文也是复仇的仪式。
“怎么还指哪儿打哪儿?”
“绝无可能,”元策摇头,“我已经答了你,你也该答我了,这些事你是从何知晓?”姜稚衣诧异看他。”元策眯起一只眼,握着她的手挪了挪箭矢对准的方向。”
元策温柔地一吹箭簇上的碎屑,像对待着极心爱之物,分神说话时眼底却是凉的:“杀。
“这次圣上会为您下狠手吗?
眼见那箭一射而出,一路射到数丈开外的庭院,夺一声钉上廊柱。”
第64章
被这杏花雨吹得目眩神迷的, 姜稚衣愣了好几个数才听懂他在说什么,脸一热,像只惊弓之鸟扑棱着翅膀一下飞远去, 抚住心口看着他:“……说什么, 谁心里有你了!”
上次也没见你射中……姜稚衣气鼓鼓一撇嘴:“那现在可以拉弦了吧?”
“你做的?”穆新鸿颔首,“对了少将军,您昨晚问的,关于您忌口和胎记的事,卑职也确认过了,如今理应再无旁人同时知晓这两件事。”
姜稚衣的注意力从袖箭上拉回:“那这三人也没有泄露出去的可能?”
姜稚衣一回眼,看见他对着箭筒, 仿佛在自我消解的背影, 嘴一张想解释什么。”元策轻笑出声。”
姜稚衣蓦地一松手,一声嗡振如霹雳弦惊,箭矢震耳离弦,流星破空般一路旋飞,越过箭靶,直直射向箭靶后那棵杏花树。”
元策可惜地看了眼还未出场的十七样兵器,想了想,从一旁拎起一把轻弓,试探着看向姜稚衣:“那——上次在书院学到一半的?有用的行不行?
从为人父讲,这宣德侯倒是个好爹。”
“让你射中靶心的箭。”姜稚衣拿起袖箭,惊讶地掂了掂,“看着好重,拿起来居然这么轻,这该怎么用?
箭羽轻振,香盈满天。”
“既然要拿我对付河东,总要摆出点诚意来。
然而呼吸可以闭紧,心跳却像拉不住的马,在此刻脱缰而出。
“不然有这杀伤力?
元策蓦然回身,一垂眼,看见她指尖捏着一片杏花瓣, 似是从他发间摘下。”
“这箭也是你做的?”
元策皱了皱眉。
看着元策轻闪的目光,姜稚衣清清嗓子撇开头去,瞧着一地的杏花瓣和那面空空的箭靶,没话找话一般小声嘟囔:“我到底还能不能射中一次靶心了……”
元策眼底笑意重又浮起,曲起指关节,轻敲一下她鼻尖:“回去等着吧。
元策手上动作不停,点头:“入夜再带人摸排一遍。
“卑职明白了。这回因在家里,拿来了一枚玉扳指戴在她拇指上,说是他小时候用过的,戴了就不会被弦磨伤手,可以试试亲手拉弦了。
下颌轻蹭过发顶,姜稚衣头皮一麻,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想回头,又怕一回头发生上回那样的意外,僵硬地紧盯着前方的箭靶:“不是说我这回可以自己拉弦了吗……”
“帮你调准头。”
姜稚衣心头一震,闭紧了呼吸。
姜稚衣默默走了会儿神,忽然感觉到一支箭穿插进她指间,元策的声音响起:“教你有用的了,也没见你专心学。”
“那你难得在府,不如现在赶紧——”
元策一指她手中袖箭:“姜稚衣,我这膳费都交了,不尽个地主之谊?”
姜稚衣惊地摸了摸脸。”
“其实昨夜之前,我也不算知晓……”
昨夜不欢而散后,今天白日姜稚衣本也想重提此事,但一想到要与他解释话本的事便一个脑袋两个大。
下一刹东风忽起,被一箭震落的杏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怎么,看不起人家小?”
“我何时喜欢过无赖?”
姜稚衣一头雾水:“还等什么?”
“我兄长还不够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