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雅典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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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简短两字。”

  商绒迟钝地将盖在脑袋上的披风拿下来,这一刻,灯影与雪色之间,少年已转过身背对着她。”

  商绒望向他:“我叫商绒。”

  她忽然问。您这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暖色的光照着冰冷的积雪,折射出粒粒分明的晶莹色泽,这山林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要深。”

第3章 栉风楼

  折竹将商绒放下来,迈着懒散的步子走入院中。

  等了好一会儿,她再细细地听,也没听到少年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眼前有一片从窗纱外照进来的光影。

  “不必。

  鲜血淌了少年满手,外面的那人被他的内力所慑,脑袋撞破整个木窗,木刺扎进咽喉,那人双目失焦,当场气绝。

  “十七护法。”

  “这桩生意来得急,雇主开价三万两,买两个人的命,十一护法是赶着回楼里的,他说过了,是永兴古宁府的顾氏。

  商绒有点难堪,她的睫毛颤啊颤,一下撇过脸去,蜷缩进树下未被灯笼照得分明的阴影里。

  他鬓边已有了绵密的汗珠,一张面容在暖色的光晕里也显得苍白,但依然俊俏极了。

  纵是光线再晦暗,他依旧看得清她那双静默注视他的眼睛。”有人愤而叫喊。”

  为首的褐袍男人神情阴戾,“杀十一护法,沉尸渔粱河,您如此任意妄为,就不怕楼主怪罪?

  少年盯着她的后脑勺,眼底添了几分狐疑,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回过头拢起衣衫。

  她呆愣愣地望着他。

  他应该睡着了吧?

  “折竹。

  商绒没回头,却知道他躺下了。

  十七是他们眼前这少年,而他今年却不过十六岁。”

  少年声线清冽。

  商绒一下抿起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拉起来被子捂住半张脸,仅用眼睛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

  商绒抬起头,茫茫雪地里,她看见一人提灯,披星而来。

  但她仍忍不住细细地去听,听见门外刀剑相接,听见有人惨叫,或重物落地,她一一辨认出惨叫的声音或宽厚或粗犷,没一个是属于那少年的声线。

  商绒被藏在雪下的枯枝绊倒,灯笼摔在地上,在她的眼前开始一点点地燃烧,火光在她的眼瞳里慢慢盛大,又慢慢湮灭。

  他的指腹轻触窗纱,却未戳破,似乎是在听什么声音,也许是商绒衣料摩擦被子的窸窣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回头,见她要张嘴说些什么,他便适时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一双冷冽的眸子盯着她,摇头。

  “折竹。

  商绒披着一件烟青外袍轻呵一口热气,提着在檐外取下的灯笼漫无目的地跑向山野漆黑的尽头。

  夜幕降临时,山野之间漆黑一色,唯有檐下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照亮这风雪俱停的一夜。

  栉风楼天下第一杀手楼的名声,是多年的尸山血海换来的。

  商绒在心内默念了一遍,又问他,“天底下有‘折’这个姓吗?

  逼仄的院中静立十数人,他们正是昨日于南州官道上打算截杀一路人马未遂的那些杀手。”

  “没有。

  商绒瑟缩在床角,紧绷着神经动也不敢动,可是那道破损的窗外拂来冷风,更带来了越发深重的血腥气。”

  “云哥,我看他就是想哄骗我们!”

  “十七护法何意?

  或许是察觉到些什么,他冷不丁地转头。

  “我说要了?”

  檐下再添一盏孤灯,隔着一扇窗摇晃半夜,室内昏暗一片,少年的影子映在窗纱上,他正背对着她,扯下半边衣襟,露出来他肌理流畅的右臂。”

  他嗤笑。

  “刺啦”一声。”

  少年睨她一眼,匆匆一句,随即提剑自破损的窗棂如风掠出,似一道烟青云雾流散。

  少年一顿,低首去看手中的软剑,薄刃上粼粼的寒光映于他的眼底,他惋叹:“你们还真是笨。

  忽然——“砰”。

  商绒呼吸发紧,脸色煞白。”男人按捺不住躁意。

  商绒忽见一柄长剑刺破窗纱直指少年面门,她瞪大双眼,却见他灵巧地偏头躲开,随即徒手握住剑锋用力一拽。

  可这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风雪更重,一场厮杀的声音纵使隔着一道木门也清晰传入屋内。

  少年眉眼隽秀且凌厉,“栉风楼从不过问雇主身份,将死之人的身份却是不可不查,但这查证身份的事,是楼内何人所为?

  从她的角度,她只见他略微一低头,随即脸一侧,他咬下一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小瓷瓶的布塞,药粉撒在伤口上,破了的血痂里浸出血液来,顺着他的臂弯蜿蜒而下。

  “三万两白银,只取两人性命?

  商绒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只露出来那双圆圆的眼睛,朦胧光线里,她隐约瞧见少年臂上有一道狰狞伤口。

  众人被他言语鼓动,一时目光再聚集到那少年身上时,便如鹰隼一般阴冷瘆人。

  楼中护法十七人,常有人死,也常有人拼尽全力也要成为其中之一。”少年持剑而立,衣袂猎猎,“永兴古宁府的商户顾氏,真值这三万两?”

  那褐袍男人皱起眉头。”

  商绒双手环在少年颈间,灯笼摇晃,积雪上的影子也在动,她小声地说。

  高大粗壮的树木一棵又一棵,积了雪的枝干犹如弯曲扭动的蛇影交织,笼罩起大片大片的天空,只余几寸天光疏漏。十一护法怎么说也与楼主有情,我们今日替十一护法报了仇再回楼中,说不定还可免去重回血池的惩罚!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栉风楼的护法,而栉风楼内有规矩,一位护法在外身死,跟随其出任务的所有人便要重归血池。

  “我留了一个镯子给你。

  没有下雪的夜,房门被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子被融化的雪水浸灭,四周漆黑一片,商绒坐起身,摸索着靠在一棵树上,蜷缩起身体。

  但没睡多久,竹床吱呀一响,她又倏忽睁开眼睛,彼时窗外晨光晦暗,她还没醒透,便见那少年十分警醒,拥被起身,好似时刻蛰伏的狼。

  少年扯下身上的披风十分随意地扔到她身上,“披好。

  商绒躲无可躲,抬起头的刹那,少年的手指却忽然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很轻,犹如羽毛微拂。”

  少年忽然站定,侧过脸去看趴在他肩头的商绒,他的眼睛弯起来,漂亮的卧蚕尾端有一颗极小的痣。十一护法身死,我等岂非要再入血池?

  她望着他的背影,柔软的兔毛披风里满是少年清澈甘冽又暖融融的温度。

  商绒没跟上去,她提着灯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蹲下身拾起一截断枝,垂着脑袋在积雪上写写画画。

  “哭什么?

  商绒躺在床上,悄悄探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看向睡在竹编罗汉榻上的少年。

  商绒抿起嘴唇不说话了,但少年手中的灯笼却往她面前移了移,她被骤然凑近的火光刺得一下紧闭起眼睛。

  折竹垂下眼睫,在灯火铺陈的积雪之上,看清她一笔一划的两个字。

  她直勾勾地撞上他的目光,很快又转身缩进被子里。”男人眼珠动了动,如实说道。”

  “您究竟想说什么?

  他的呼吸声极轻,即便她刻意静静地去细听,也很难听清他的鼻息,她也不知自己又等了多久,等得她也逐渐困倦,又一个激灵大睁起眼睛晃了晃脑袋。

  那光影洒在少年身上,他犹如迷雾里的远山,在明暗交织的界限里,岿然不动。”

  “放心,过两日我便能将你的金蝴蝶赎回来。

  商绒静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去看两人的影子,少年微凉的发丝轻拂她的面颊,她抬起眼,盯着他的耳廓。”

  少年的嗓音干净又平淡,他忽然俯下身,用一双剔透的眸子审视着她。

  她听见他说:

  “这世上多的是有名无姓之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折竹又饮一口茶。

  灯笼的光影照着少年单薄的衣袂,他赤足踩雪,背着一个姑娘走在寂寂山野。

  商绒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晦暗光线里,她盯着床榻边的绣鞋,底子太薄,她逃跑的这一路已经磨破了。

  折竹?”

  她有点局促不安,不敢迎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一名年轻的杀手已忍耐不得,“他在萍川时所受的重伤应该还未痊愈,我们索性现在就杀了他!

  动静忽然隐去,犹如一场疾风骤雨戛然而止,她不由抬头去望那血迹斑驳的窗棂。

  “别出来。

  竹榻吱吱呀呀地响了一瞬,又忽然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商绒的困意早已压得她眼皮沉重,但夜里偷跑的这一遭令她手脚冰凉,连骨头缝儿都是冷的,困意抵不住浑身的僵冷,她裹着被子生生地捱着,天蒙蒙亮时才真正睡去。

  血池,是栉风楼内的地狱,任何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都不会再想回去。

  一到十七是血淋淋的数字,其下埋葬着许多背负这些数字从生到死的杀手,而从始至终从未被取代过的,除了第二,便是十七。”

  少年略微活动了一下被剑刃划破的那只手,血珠顺着苍白指骨滚落,他的眼睛始终有弯弯的弧度,“若昨日你们参与其中,那条官道就成了栉风楼的绝路。”

  “十七护法!

  她一下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腰间软剑的穗子,踩着那双过大的黑靴又拉着他走回到院门口。

  “我把鞋子还你。

  那人单袍雪白,宽袖微荡,外披一件镶兔毛边的披风,衣摆随着他的步履微荡,他手中灯盏照见他犹如星湖的眼,待他近了,商绒才发觉他是赤着脚踩雪而来。

  忽然之间,她听到远处隐约有沙沙的声音。”

  在栉风楼,功过是可以相抵的。

  “血池也算绝路?

  商绒怔怔地在看他的双脚,而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脚踩的那双黑靴上,她穿着这双明显大了许多的男人的靴子,看起来有些好笑。

  于是积聚在眼眶许久将落未落的泪珠滑下脸颊,正被那灯笼的光照得晶莹。

  灯笼静置于雪上,黄昏摇曳的灯火映出她生动的影子,她抬起头,发觉少年已转过身,此时双手抱臂,在不远处用一双剔透澄澈的眼睛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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