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将所有属于宁晏的物件归于布囊里,挺直腰身,眼眶里漫着湿气与燕翎道,
“主子,都收好了。
荣嬷嬷身躯一震,浑浊的眼扫了一眼脚下的狼藉,各式各样的香奁铺了一地,就仿佛是打碎了的月盘零落在地,处处金光闪闪,桩桩是苦与泪的伤疤。
如霜与如月也已泪流满面,两个丫鬟年轻气盛,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拨开一片又一片的箱笼,掀开杂七杂八的玉珠,寻到她们熟悉的首饰,将它们掰回本该有的模样,全部归拢在兜里。
宁晏枯坐在圈椅里,手依然被燕翎握着,久久回过神来。
莲姨娘这是害人不浅,当初那张网有多大,如今就能牵出多少个萝卜,宁家女眷,除了宁晏外,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燕翎脸色是极不好看的,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他一直在观察身边的妻子,宁晏过于平静了,平静到仿佛她只是一个看客,这让燕翎越发难过,他牵了牵她冰凉的手,问道,“岳母的牌位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有许多法子来报仇雪恨,却没有一样能像燕翎这般解气,燕翎就像是巨人一脚踩下去,宁家这座围困她多年的牢笼,瞬间土崩瓦解,解气啊,着实是解气的,可她却高兴不起来,与这样的娘家纠缠了一小半辈子,令她精疲力尽。”
“大夫人沈氏放贷金额两千两,罚额一万两。
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她缓缓蹲下来,摸着那些熟悉的或变样的钗子步摇,穆氏柔弱的眼,憔悴不堪的容,还有宁晏小小的笨拙无助的样子,所有斑驳的过往,一点点交织在眼前,最后捞起来,满手是心酸。
京兆府尹不曾先瞧,而是将账本递到燕翎跟前,燕翎翻开看了一眼,将其中一个名讳划去,回递给京兆府尹,“按照律法,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身份最高的宁宣也傻眼了,她从母亲处得知此事,也悄悄放了两千两银票给莲姨娘,哪怕是二小姐宁雪与三小姐宁溪也或多或少有所参与。
燕翎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忙,没功夫跟他们耗,朝京兆府尹抬手示意,京兆府的捕快们迅速往后窜去,云旭得了燕翎的暗示,带着人踵迹跟去。
里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所有人所投金额与利息。
京兆府尹当堂要求各位夫人派心腹婆子去后院取银钱。可惜她不知,自己派出的人后脚就被燕翎侍卫敲晕扔去不知哪个旮旯。
宁大老爷起身朝燕翎的方向施了一礼,“世子,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还请世子网开一面。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
一件件五花八门的首饰在宁一鹤眼前被拧了起来,他麻木了,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在他眼前不停地幻化交织,他浑浑噩噩的,不知置身何处。
靠在后头的大少夫人与二小姐宁雪,均吓哭了。”
“二夫人方氏放贷金额一千两,罚额五千两。他今日在宁家所作所为,难保不引起三皇子不满,如此一来,三皇子怕是还要谢他。”
宁府众女眷均是心神俱碎。
二夫人方氏顾不得体面,跪着朝宁晏扑来,幸在如霜往前拦了一脚,二夫人被拦在几步之外,她泪眼婆娑望着宁晏,“晏儿,你救救我,别让他们搜,这都是莲姨娘一人所为啊,是她毒害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是被她蒙在鼓里。我们是受人蒙骗,也已答应按数额五倍赔偿,你把这些香奁首饰搜出来作甚?”
宁晏沉静的眸子倏忽一动,慢慢聚起疏离与冷淡,看着宁一鹤,“和离吧,我想我母亲生前最遗憾的事,该是没能与你要一纸和离书,我把她牌位挪开,从此我们母女与宁家再无瓜葛。燕翎,你未免欺人太甚!”
京兆府尹找来一名推官,推官坐在角落长案后,拿着账本一一誊写记载,
“老太太放贷金额两千两,罚额一万两。
云旭趁着京兆府捕快搜查账本之时,早就带着婆子直奔各女眷的内寝,只管将各自的首饰箱笼全部搬出来,最后齐齐扔至松鹤堂的堂中。”
大老爷毕竟是长辈,燕翎牵着宁晏起身退开一步,不受他的礼。”
燕翎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抬了抬下颚吩咐荣嬷嬷等人道,
“嬷嬷,瞧一瞧,这里头可有熟悉的首饰?
京兆府的人一面封锁了库房及各院子,又终于在莲姨娘的莲怡园搜到了她的账本。
燕翎拱手回揖,语气平静,“大伯父,您往日坐视侄女被欺负时,可想过今日会与我夫妇求情?
原来是替宁晏打抱不平。
大老爷久事官场,哪里不知其中厉害,只要账房先生处没有妻子与母亲的指印,便可逃脱受刑罚的命运,可是不用受刑,不代表无罪,五倍金额处罚是跑不掉的。”
宁家诸人皆是瘫在那里,面色焦黄。”
“.......”
宁宣坐立不安,左听右听没听到自己名字,狐疑地觑着那一身绯袍的伟岸男子,莫非燕翎念旧情放过了她?”
大老爷被呛了一下,哑口无言。”
大夫人捏着绣帕啜泣不止,一个劲悄悄扯着丈夫的衣袖,请他想法子。
午时的热浪腾腾涌进来,松鹤堂内安静如斯,唯有首饰被翻动的细碎声响,时不时叩动人的心弦。
荣嬷嬷寻到穆氏当年一只极为喜欢的玉镯时,终是绷不住泣不成声。
宁家本不是富裕之家,他一个工部侍郎也没多少油水,还是这一年来靠着三皇子挣得几分脸面,有些小官小户前来投奔,得了些好处,可这些都不够赔的,更重要的是,一旦定罪,他与老三的前程堪忧。
宁晏凝立在一旁,暖风相送,吹不化她眉间的霜雪,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那些被掰开依然血淋淋的伤疤,就仿佛看向一段即将被尘埃淹没的时光,她脸上出奇的镇静,眼尾薄薄的,缀着明亮的光。
燕翎着实放过了宁宣,一是为皇家脸面,二也是给三皇子一个交待。
宁宣见状也知事情不妙,连忙派人去请三皇子襄助,眼下除了三皇子无人能直撄燕翎之锋芒。
老太太瞥见熟悉的香奁,已是忍无可忍,沉声朝燕翎喝道,
“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