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模样和自己想象得不一样，很好看。

　　穆晴岚头昏眼花，身子从来没有这么沉过。

　　这只有一种解释，便是她已经行将就木，快要因为供生之术殒命了。

　　她面色青灰得像个死人，霍珏见过太多的死人，竟一时片刻，无法将穆晴岚同那些死人的面色分别开来。

　　霍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储物戒指绽出了圈圈赤金色符文，穆晴岚的镯子则是荡开了银色符文。

　　想到这里霍珏动作一顿。

　　“嗡”地一声细微声响，供生手镯和戒指同时被激发出了符文灵光。因此穆晴岚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这个清洁术施完，穆晴岚直接跌坐到轮椅里面。

　　谁料到这一大早的，又不小心碰上了。

　　这些符文缠在一起，被赤金色的符文带着，缓慢没入了霍珏的身体。

　　穆晴岚并不知道霍珏已经恢复了视力。

　　好巧不巧又赶上霍珏伸手，那镯子好死不死，竟直接和霍珏手上那供生储物戒撞在了一起。

　　霍珏恢复了视力的愉悦，和见到穆晴岚真正模样的狂喜，渐渐在穆晴岚捧着的水杯里面因为颤动而荡开的波纹消散。”

　　“你……怎么哭了？

　　只是那瞬间视觉上的冲击让霍珏忽视了她的面色，而等她把一杯水送到霍珏唇边，霍珏垂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她的手竟然在细微的颤抖。

　　穆晴岚有事情瞒着他。

　　他紧张地看着穆晴岚问：“你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心如死灰般地坐着。

　　哪怕一两天也好。

　　“砰”地一声，惊动了兀自天翻地覆的霍珏。”霍珏又问。

　　霍珏看着穆晴岚，伸手要去拿杯子，这时候穆晴岚单手举不动杯子了，抬起另一只手去托她拿着杯子的手。”

　　穆晴岚站起来，扶着轮椅悄悄喘息，看向霍珏的时候，正对上霍珏的视线。”

　　“霍郎，”穆晴岚拥抱住霍珏，身上的肌肤失了正常人的热度，有些凉。

　　况且自己体内有她的妖丹，和身怀妖丹的他亲密，应当是对妖有好处的，她怎会虚弱至此，怎会连扶着东西都起不来？

　　他霍珏苟延残喘至今，竟然在靠他人性命来续命。穆晴岚昏死的不踏实，恰巧这时闷哼一声，揉着脑袋从被子里抬起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妖丹对不对？

　　她索性操纵着轮椅，给霍珏倒了水，嘴上还说：“我试试你的轮椅，好像还挺好玩的哎！

　　他抱住了穆晴岚，压抑眼泪。

　　穆晴岚见他哭了，心中慌乱不已，连忙上前道：“霍郎，你怎么了？

　　“我没事的，你别流眼泪啊！我们昨夜才做了夫妻，你现在哭，我要怀疑你后悔了！”

　　他很快想到自己昨夜的不节制，心中羞愧难当，但是……穆晴岚是妖，她并不会同凡间女子一般体力不济。

　　那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会干的事情，穆晴岚不能让霍珏想起来“秋后算账”。

　　她一如既往，仗着霍珏“看不见”哄骗霍珏。哪里不舒服？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脸蛋贴在霍珏侧脸上，让霍珏从侧脸直接冷到天灵盖。

　　他表情寸寸开裂，终于见到爱侣的欣喜、将自己的真心和一切都同另一个人交付融合的快乐、全都随着表情裂开。

　　穆晴岚昏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妙言说：“你这条命得来不易，好好珍惜吧。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原来是供生阵……”霍珏垂眸看着穆晴岚，看着自己的储物戒指，想到穆晴岚最开始就想方设法把这储物戒塞给他。”

　　穆晴岚看着霍珏，一脸嗔意和甜蜜。

　　穆晴岚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想到什么，笑着说：“是我的声音很奇怪吗？

　　她昨晚上几次和霍珏撞在一起，都激发了供生阵。”

　　霍珏听了这句话，却像是被捅了一刀般的哆嗦了一下。再说两个人才做了真夫妻，穆晴岚想着自己要是马上就走了，那不就像是话本子里面的人渣吗？

　　她当然可以散了本相直接回归湘君山，但是她还是想要多陪陪霍珏。

　　霍珏体弱敏感，会觉得自己被抛弃的。

　　他侧头看去，便见穆晴岚扶着轮椅起身两次，竟都没能起来。

　　“还不是昨晚喊得厉害，嗓子不舒服了，说话这才变了声音嘛。”穆晴岚心疼地给他抹眼泪，温柔软语地哄：“是不是看我刚才趴着着急了？

　　但是穆晴岚利用轮椅转过身，膝盖上放着水朝着霍珏过来的时候，霍珏才发现，她的面色甚至是嘴唇，是那么苍白憔悴。

　　他被欺瞒、被哄骗、被迫成了夺人性命的恶鬼的愤怒，全都在这一刻散了。

　　所以她便想了一个妖丹的借口来骗他！她还想着修书询问尹荷宗的莫泽宗主，不过昨晚上两个人亲近的时候，穆晴岚就知道了——只需要把供生手镯和供生戒指撞在一处，便能够激发供生在短时间加快速度。

　　她现在更怕的是霍珏清醒了之后，又要因为昨晚上自己开始的强迫而发难。

　　那时候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心意。

　　她的面色因为这突兀的生机抽取，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穆晴岚倒在被子上，双眼挣扎了一下，没能顶住，直接闭合，昏了过去。她说她喜欢了他十年，悄悄地试图用各种办法接近他，霍珏从来是不太信的。

　　她身上只着了一身中衣，手腕上的供生手镯，没有什么阻碍的滑了出来。

　　霍珏盯着穆晴岚，然后眼睁睁看着穆晴岚还跌坐在地，语调却故作轻松道：“没事啊，我只是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穆晴岚虚弱非常，面色都泛着一些惨白过度的青，也还是对着霍珏温柔软语。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多么难受，毕竟只是生机耗尽，她回了湘君山应该就没事了。

　　难道……难道她的道行，并不足以支撑她将妖丹拿出身体给他人化用？”

　　霍珏当时听不懂，只觉得秦妙言为人恣肆，想是胡言乱语，现在他都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霍珏泪水滚滚而落，心中惊惧仓皇，抖着手抬起，透过涟涟泪水，看向他一直珍重戴在手上的储物戒。”穆晴岚说着，还清了清嗓子。

　　霍珏溃不成军。

　　霍珏嗓子里发出兽类走投无路一般的低吼，他泪流满面神情狼狈，他恨不能将自己的手指直接剁掉！

　　霍珏七巧玲珑心，不会因为被爱欲蒙蔽，就忽略事情的不合理。

　　“你怎么了？

　　他抬手疯了一样往下摘戒指，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几乎要将手指掰断，也根本摘不下这供生戒。哈哈哈，我只是昨夜没睡好，太困了，刚才又睡着了……”

　　说着还假装打了个哈欠。

　　她虚弱地跌在地上，不小心带翻了床头放着的水杯。

　　她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怀疑什么，毕竟霍珏一直都是能循着声音辨别方向的。

　　他始终觉得，穆晴岚所说的和他初相识，那时候她只是个奶包子一样的孩子。

　　穆晴岚前段时间还不知道，要想激发供生速度，需要怎么做。

　　她当然也没有看到，霍珏见她昏过去，见那些符文带着生机，不断地朝着他的身体没入的时候，是怎样从疑惑，到震惊、而后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之后，肝胆俱裂。”霍珏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昏死的穆晴岚，心如刀绞。

　　霍珏看到穆晴岚摔在地上，连忙要下地，结果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不挂一丝的状态，并不适合下地。

　　可是……

　　霍珏眼眶滚烫，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落在被子上，同穆晴岚打翻的水渍融在一起。

　　他想到穆晴岚之前一直在说的“她不求天长地久”。

　　霍珏想到穆晴岚昨夜之前说要回她自己本体生长的山中；想到她昨夜不管不顾一定要行夫妻之实；想到秦妙言对他说，你这种木头，竟也有人肯为你舍生忘死。

　　霍珏想到了她提过一次的供生阵，那时候他只是听了个开头，就严词打断了她。

　　“霍郎，喝水啊。穆晴岚因为这猝不及防的相撞，双眸一呆，手中一杯水，全都翻在了被子上。

　　霍珏向后躲了一下，却根本躲不开符文没入身体。我们终于是真的夫妻了。

　　跌在了地上，总不能让身上还脏着，要给霍珏倒水喝，霍珏是很爱干净的。”

　　穆晴岚说完，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来，还温声道：“霍郎你等等，我给你倒点水喝，你肯定渴了吧？

　　可是想到这东西承载的是什么，霍珏便是摧心断肠般的难受。”

　　秦妙言说：“好好陪陪你的小美人儿吧，否则要没机会喽！

　　他仔细回忆，似乎在他看到穆晴岚第一眼的时候，她便是和现在差不多。”

　　她的语调那么欢快，跟霍珏平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穆晴岚不明所以，但温声软语地哄：“急坏了吧，没事的，嘿嘿，我好高兴啊霍郎。

　　霍珏心中悲怆难言，何至于此，他自问从不曾贪生啊……

　　他心中若山呼海啸，狂澜冲天，却在穆晴岚抬眼看他的瞬间，除了腮边泪痕，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回心底。他的眼睛清亮起来也不是一两天了。

　　她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