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梁帅,再斩百人

第198/241章

  在边关休整等待消息的日子里,郡主仍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恍若置身梦中。

  宝嘉公主改口说要陪郡主一起入宫,却被内侍带来的禁军拦下。

  绝望之时,忽听铁骑踏踏携地崩山摧之势逼近,玄策大军浩浩荡荡压境而来。

  加上和亲终止这件事催动了圣上对沈少将军的疑心——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戍边的将军刚好旧伤复发,消息刚好泄露,引得西逻王子蠢蠢欲动?如果郡主真的喜欢沈少将军,就算沈少将军不喜欢郡主,绑也把他绑来做郡马。

  所以侯爷提前写了好多封信,叮嘱许氏若之后他一病不起,便按时一封封送出去。

  姜稚衣的瞳仁在最初惊悸的一瞬光亮之后,慢慢黯淡下去,好像记起了自己身在哪里,窒息地紧紧攥住了衣襟,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这就是侯爷留给郡主的最后一句话。

  沈少将军无视在京为质的母亲,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而反。

  四皇子那时候已经掌控一半政局,却也没有获悉圣上召请郡主的原因。

  和亲终止了,和亲带来的苦果却还要继续尝。这像是一个讳莫如深,又事关重大的秘密。

  其实事后想想,这个消息是带了一些征兆的,但那个时候的郡主已经没有心力去管外面的世界了。

  天子蓄力半年迎接玄策军的铁骑,拿捏着主动权召沈少将军入京,同样打的是有准备之仗,可河西的兵力远超了天子的预估。

  山遥路远,郡主没能在除夕之前回到长安,在半途过了年。

  沈少将军拒不回应,圣上也不再兜圈子,以忤逆之罪召沈少将军入京。

  侯爷不愿郡主知晓自己的病情,想让郡主安心去放手一搏,就算和亲最终无法改变,也希望郡主能知道她舅父在长安好好的。

  那信最终便没有写,郡主就这样欢欢喜喜踏上了回京的路,奔向了与侯爷的久别团圆。

  就在她们等待消息的时候,圣上身边的内侍来了公主府,笑眯眯地说圣上召请郡主入宫。

  命运铺垫了这么久,似乎就是为了那一天。

  “惊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是啊,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圣上召请郡主入宫,是因派人查抄沈府之时,在东院书房博古架上的一个瓷瓶里发现了一枚刻有“衣”字的女式玉佩。

  惊蛰慌忙揩了揩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去看榻上的郡主。

  她想郡主可能真是被从前的恩怨绊住了脚,那一场旅途又实在太过绝望,饮鸩止渴之时,连打到一只猎物都心生欢喜,自然分不清打到猎物的欢喜和对待沈少将军的欢喜有何不同,分不清到底是喜欢玩博戏,还是喜欢同沈少将军玩博戏,分不清那一枚扳指到底是酬劳,是谢礼,还是真心。

  也许圣上曾想过,沈少将军在戴罪、有母为质的情形下起兵,又不像河东在京有皇子策应,如此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得不到朝野支援,改不了大烨的姓氏。

  沈夫人似乎也早就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于长安沈府悬梁自尽。”郡主还是有些忧心,虽然那阵子每每问起,看身边那些玄策军士兵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都没把他们少将军的旧伤复发当回事。

  宝嘉公主将郡主接去了公主府,让郡主以后住在她那里,说交给时间吧,来日方长,会慢慢好起来的。

  事发之时,她们只知诏令下达,回应天子的便是玄策军东征的铁骑。

  历经多月,在郡主已然接受命运的关头,命运的笔锋陡转,似流星划破苍穹,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飞白。

  若真让对面得逞了,倒能称之为巧合,可偏偏对面的王子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玄策军斩杀,令玄策军再添一笔战功。

  后来她们才知道,北羯、河东的威胁接连去除,圣上本就有意等西面和平之后削弱很可能成为下一个河东的河西。

  可沈少将军似乎并没有想要改大烨的姓氏,并没有打算坐上那个位子,比起谋权篡位,这更像是一场不计后果的,无惧人心的,与天子的玉石俱焚。

  但她们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已经是后来了。

  沈少将军告假不来,在圣上心中便已经是在挑战天威,圣上也对沈少将军彻底起了杀心。

  回光返照的时刻,侯爷终于认出了郡主。

  天子无奈下达诏令,宣布和亲终止。

  那个正月,听闻沈少将军向天子上书告假,称因旧伤复发,今年年关无法进京朝见。

  除夕那天,她陪郡主放灯,郡主写了三只孔明灯,一只给侯爷,愿侯爷身体康健,一只给宝嘉公主,愿宝嘉公主得觅良缘,也写了一只给沈少将军——

  “沈元策逢战必胜,毫发不损,逢赌必输,甘为我臣。

  侯爷临走之前有过短暂的清醒,大约便是世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那两日,她在准备行囊,郡主常坐在帐中书案前,几次提笔蘸墨写信,写了几个字,又将信笺揉成团。

  虽然人在异乡,但想想原本这时候应当在异邦,郡主已经很是心满意足。

  她想是啊,来日方长,郡主才十八岁,还没有觅得如意郎君,将来郡主还会有新的亲人。

  尘埃落定的时候,郡主恍惚地说,怎么又是托了沈元策的福。

  她们滞留边关的那些日子,沈少将军再也没出现过,听说早就回到了姑臧,郡主想问问他伤养好了没,打算何时进京,可要与使团同行?”

  那时候兴冲冲放出三盏灯的郡主哪里知道,这三盏灯的愿望,一盏也不会实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们一路亡命天涯般撤退到了关口,前有关门紧闭,后有追兵来势汹汹,俨然行至绝路。

  她起先以为郡主是在给侯爷写家书,一问才知,郡主给侯爷报去平安的信早就写好,后面这封是在犹豫要不要给沈少将军去信。

  内侍说圣上只请了郡主一人,连婢女也不让带一名。

  她们正月抵达长安,才知侯爷在郡主离京之后日思夜忧,咳疾越来越重,李军医的药方也已经不管用。

  她也感慨,若不是沈少将军旧伤复发,西逻二王子还不至于禁不住诱惑开战,可能冥冥之中沈少将军当真在为当年给您赔罪吧。

  也许等郡主想开一些,下次再见沈少将军,便没有那么多束缚和杂念了。

  郡主好不容易与侯爷团圆,却只能眼睁睁看侯爷病入膏肓,连她都已经认不出,只能一遍又一遍看着侯爷提前写下的那些信。

  郡主在除夕夜放出的第一盏灯熄灭了。

  “不过不知道他伤养得怎么样了。

  听郡主碎碎细说着过去一整年的事,知道郡主不用再去和亲了,侯爷轻轻拍抚着郡主的手背说太好了,他可以放心去了,只可惜还是没能给郡主找一门好亲事,将她托付给良人。关门外,玄甲骑兵列阵在前,燎原之火熊熊燃起,照亮了郡主回家的路。宝嘉公主也和郡主一样失魂落魄。www .tt kan .C ○

  周寺卿连夜启程赶去长安,满朝震动之下,群臣上奏,请天子终止和亲。

  但想来想去,他走得这么干脆,应当巴不得没有她同行,郡主说算了,她就是为着礼数问上一问,等会儿又换来一句“郡主自作多情的本事渐长”,自讨什么没趣。

  反正过阵子在长安就能见面,山水有相逢,那时候的郡主也没再遗憾不告而别。

  和亲既已终止,年关也将近,她们就该回京了。

  当日郡主未归,宝嘉公主火急火燎去了四皇子的府邸,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一切部署妥当,便随意安排了一个罪证,向河西问罪,看似是给机会陈情,但不论沈少将军回应什么,这个罪名迟早会坐实。

  此后数月,郡主日日侍奉在侯爷榻前,想尽一切办法医治侯爷,想留住生命里最后一个至亲,可侯爷还是在夏天病逝了。

  内侍的坚持让宝嘉公主确信这道召请绝没有缓转的可能。

  当时她们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公主府区区几百侍卫,本就是出自皇家,如何与天子匹敌,与满京城的禁军匹敌?送葬过后,郡主整个人浑浑噩噩,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失去母亲的那一年。

  宝嘉公主对内侍笑脸相迎,说郡主痛失至亲不久,近来精神萎靡,身子骨撑不住,可否容禀圣上?

  圣上怀疑沈少将军为挣军功,蓄意破坏和亲,但因为拿不住明面上的把柄,年关之时曾以商议对西策略为由催促沈少将军进京。

  炎炎夏日,消息像纷飞的雪花飘进公主府,郡主在公主府里震动、不安。”

  或许是将死之人目光格外清明,侯爷说:“傻孩子,别被从前那点恩怨绊住了脚,舅父看得出来,你提到他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

  先经历三年对北战事,又经历平叛河东,玄策军依然强大如斯。

  得侯爷那句话之后,她经常反覆回想和亲一路上的事,越想越觉得或许侯爷说得对。

  “沈家那小子倒是我们衣衣的福星,可惜舅父等不到他进京了,往后这终身大事便要你自己做主了。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直到那天,玄策军杀至长安,兵临城下,圣上亲手带着郡主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一声痛苦的梦呓打断了惊蛰的回想。

  三个月后,朝堂上有人“查到”河西去岁入贡的常赋数目有异,状告沈少将军及河西节度副使联合贪污之罪。

  那支举兵东进的玄策军几乎人人都拥有死士的战力,一路锐不可当。

  她不敢问郡主在想什么,或许郡主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追兵已失主心,两军对峙之下,西逻人不敢盲目开战。圣上向河西问罪,沈少将军拒无回应。

  过去半年,圣上一面以四皇子提议的商贸举措,与西逻达成和盟,一面在长安与河西之间拉起警戒线,筑起堡垒。

  “郡主,没事了,没事了……”惊蛰一面去给姜稚衣擦汗,一面反覆说着。

  可是命运偏爱弄人,这个下次的到来,打了郡主一个措手不及。

  炭火烧尽,整座废宫冷得像冰窖,姜稚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布满冷汗,在梦里不停呢喃着哀求:“不要,不要……”

  惊蛰轻轻去拍抚姜稚衣的背脊,着急地喊:“郡主,郡主——”

  姜稚衣蓦然惊醒,睁开眼来,满头乌发汗湿,惊恐地盯住了榻边的惊蛰。”

  郡主哭着对侯爷说:“我又不喜欢他,他也可烦我了,舅父不要把我托付给别人。

  眼前紧闭的关门沉沉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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