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脱口而出。
第一碗药煎好后,荔知端着黝黑的药碗上了马车。
橘红的朝阳透过纸窗射进车厢,谢兰胥在光线的微弱变化中逐渐醒转。找出盛放干净衣裳的衣箱,用一条玄色的发带蒙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告罪,褪下谢兰胥身上的衣物。
甄迢的工作并非押送犯人,而是将谢兰胥的每日状况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上峰,而他的上峰,再直接禀告给皇帝。
当天夜里,荔知一如既往睡得断断续续,在一次中途清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探了探谢兰胥的鼻息。”◎
夜色褪去,天微微明。第二天众人启程的时候,甄迢冲荔知摆了摆手,让她继续留在车上照顾谢兰胥。
她靠近后再次试探鼻息,依然感觉不到什么热气。”
大夫的话让甄迢急了,荔知从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她一边想象着生病的是双生姊妹,亦或是被剃了毛后光溜溜的的神丹——总之,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谢兰胥擦去身上的汗水,又胡乱地裹上了干净衣裳。
因此,煎药的工作自然落到荔知身上。”王氏苦口婆心地劝道。
“殿下?”
老人叹气道:“药石罔效,只能听天由命了。
甄迢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荔知看好小炉里煎的药,一脸忧虑地走开了。”
她凑到谢兰胥耳边,反复保证了好几遍,再往他嘴里喂,汤药就奇迹般地能入口了。殿下!
如果他死了,她之前做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失去视力后,并没有因此变得自在。
车外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她用包括自己的外衣在内的几件单薄衣裳加固了锦帘,将寒风挡在厚厚的帘子背后,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蜷缩着身体坐在门口。”
“……我怎么了?”荔知说,“大夫说只要烧退就有转机,昨夜你刚退烧,今日果然就醒来了。
她用手心贴紧他的脸庞,想要温暖他的身体。
若是放在往前,甄迢还能和她好言好语几句,但此刻他自己都陷在纠结之中,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复述了一遍药方,老人点了点头,专门把煎服的方法又跟她强调了一遍。
她根本没睡着。
不敢杀,也不敢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天意”。
“……她一个小姑娘哪懂得照顾人,倒是我的家中的时候时常照顾老爷,不如让我来照顾。”
荔知观谢兰胥并未恼怒,又说:
“甄长解说,等到了下个村庄,就给殿下找大夫来看。
甄迢忍不住了,开口打破诡异的寂静:
“大夫,病人状况如何?
即便是被郑恭鞭打的时候,荔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脏被掐紧的感觉。
老人不会写字,用口述的方法交代了药方和煎服方法,甄迢还想找纸张记录药方,荔知在那之前说道:
“我已经背下来了。
和之前不同的是,谢兰胥现在是清醒的。
荔知试了几遍都没法喂进去分毫,正为此头疼时,忽然想到什么。
在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中,流人队伍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赶路,换水降温,煎药,劝喝药。甄迢每日都生活在两难之中。
少年脸颊上的红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月光般的苍白,荔知触摸他的体温,几乎和空气一样寒凉。
做完这一切,荔知解开眼上的发带,和谢兰胥半睁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意识仍有些昏沉,婆娑的视野让他分不清方向,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东宫的湖心楼。
像是第一次学说话,谢兰胥断断续续地问道:
“……我昏迷多久了?
荔知受到鼓舞,从衣箱里找出所有厚重的衣物,层层叠叠地铺在谢兰胥身上。
谢兰胥的病温之症依然很严重,换上不久的衣裳很快就大汗淋漓,皮肤像烧开的水那样,鼻翼的气息要手指放到跟前才能感受,荔知坐在车里并不轻松,她总是担心下一刻谢兰胥就会失去呼吸。”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荔知拿起水壶倒了一盏清水,像此前喂药那样主动扶起谢兰胥。
谢兰胥刚动了动手,想要将身上沉重的衣裳山推开,坐在门口的少女就倏然睁开了眼。
哪想谢兰胥的嘴唇一接触到药汁就牢牢地闭上了,荔知试着往他唇缝里倒了一点,汤药立马就从嘴边流了出来。”荔知小声呼唤,谢兰胥毫无知觉。
“殿下!
她咳了一声,拿起手中的发带解释道:“我没看。
在小山般的衣裳后,是一个贴着锦帘闭目小憩的身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其他担心受到牵连的役人心境不同。她让谢兰胥的上身靠在车壁上,扶起他的脑袋,将药碗送到嘴边。
他伸出手,下意识遮挡直照双眼的阳光。
13 ☪ 第 13 章
◎“只要民女活一日,殿下就会活一日。自小她和双生姊妹生病,都是好的那个照顾另一个,做起照顾人的活儿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煎药的间歇里,她还记得时不时更换谢兰胥额头上烧烫的汗巾。
“……”
空气变得格外安静,荔知感觉喉咙里有些发痒。
冰凉的空气让她猛地坐了起来。
荔知扶起他的时候,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荔知熟练地做着煎药的工作,虽说她也算个小姐,但一个生母早逝又不受宠的小姐,比奴婢也好不了多少。
在流人们嫉妒的眼光中,荔知得以坐着走完今日的行程。
谢兰胥觉得身体格外沉重,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病体的缘故,直到他的视线触及盖在身上的大氅和各色衣裳——衣箱里能盖的东西几乎都在此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先是抚摸谢兰胥的额头,再是诊他的脉搏,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医术不放心还是眼前症状实在稀奇,老人反复把脉数次后,头是越摇越勤。
荔知捡起水壶,擦干地上的水迹。
“药方是一个村落里的赤脚大夫开的,我看了都是寻常药材,煎好后我也喝了几口,没有什么怪味。”
“老夫会尽人事,其他的,就只能听天命了。”
谢兰胥烧得神志不清,意识到车内没有危险后,眼皮又慢慢坠了下去。
每过一两个时辰,甄迢就会来到马车前,看看谢兰胥的情况。
一个行差踏错,他就会万劫不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日,谢兰胥始终意识不清,荔知也只能把干粮搓碎后顺着汤药送进他嘴里。
就像她费尽力气也要活下去一样,她相信谢兰胥也有不能死的理由。
“殿下患了病温,衣裳被汗水打湿,民女未经殿下允许,翻动衣箱为殿下更衣,还请殿下恕罪。
下车前,甄迢隐晦地警示荔知:事关皇孙,如果谢兰胥死了,照顾他的荔知也只能去陪葬。
甄迢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据说村子里的人有个小病小痛,都是由他来医治。
能够坐着赶路,在流人眼中是天大的好事,他们现在也不觉得这事有损清誉了,第一个跑来和甄迢说情,想要接替荔知工作的就是此前一直很高傲的王氏。
“大夫,此人身份贵重,还请你尽力一试!
无论如何,他决不能死!”谢兰胥移开眼,虚弱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衣箱和盛满清水的水盆。这似乎起了作用,谢兰胥低垂的睫毛惊醒般地颤了颤。
“不……”
荔知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最后说的话:
“不要……让他们给的食物和水入口……”
说完,谢兰胥又一次昏睡过去。荔知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陌生的体温在她指尖更加活跃。”老人说。
他得到的命令是“行天意”,这一路上,他目睹谢兰胥经历了不少性命之危,但他至今仍未琢磨出,皇上的“天意”,究竟是何“天意”。
她坚信他不会这么容易被病魔打倒。
他这一睡便是一晚,荔知彻夜守在车上,也不在乎车外的流人会议论什么。
她食宿都在车上,像照顾自己最亲的人那样尽心照顾,只希望他能快些醒转。
王氏没讨到好,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悻悻离去。”
“快三天了。
要不是他胸膛微弱的起伏,荔知几乎以为躺在车上的是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