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有些晚了,远处街市内陆陆续续亮了灯,只是这里远离人烟,灯火并不大能照亮。
柴擒虎不记得自己出生的具体时辰,庚帖便不完整, 只好待来日柴父柴母回信, 再行纳吉。
早在五公县时,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呢,县城孙良才之妻秦夫人就曾动过给她保媒的念头。
师雁行深知自己的作风强势,也无倾国倾城的美貌,甚至还是乡野女户中出来的商人,这几样叠加起来,本该劝退所有体面人家。”
府上每日人情往来不断,要根据对象身份分出三六九等来,若送错了,那可就是结缘不成反结仇了。
第161章 微澜
成亲是极麻烦的事, 且不说旁的,光明面上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就够折腾的。
事关师家好味下一步发展,光这一件事就几乎摄取了她的全部心神,以至于有几次差点忘了跟柴擒虎的约会。
唉,真瘦!
“送哪一等呢?
非她悲观,在这个时代,女子想保持单身只有两条路:
守寡,出家。
胡三娘子体格高大健美,抱起来极富安全感,胸大肌也发达,师雁行忍不住又蹭了两下才松开。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她的生活中忽然闯进来一个卷毛毛。
听了这话,那心腹就有底了。
哦,好的,下一位!
而后面的沥州几位官员、官太太,也未尝没有这个意思,若非裴远山在那里挡着,如今还不一定怎样呢。
成年人了,要现实一点。
头一个,要让想法子脱颖而出,让皇帝记住,并且觉得你还不错。
看呐,护城河里流淌着的是水吗?
小柴大人自然是极出色的,又对掌柜的死心塌地,可万一他来日变心呢?
而这六道程序每次都要占卜吉日,再合上男女双方的八字和属相,若要尽善尽美, 有时一年之内都没几个能用的日子。
“多好的月色啊!”
被抱住的瞬间,胡三娘子整个人都僵硬了,过了会儿才试探着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师雁行的脊背。
车轮碾压在夯实得坚硬如石板,光滑如磨镜的路面上,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至少在场众人都未能在柴有度这般年轻的时候,获得陛下如此青睐。
因着师门的关系,这两人才有相识相知的机会, 也算姻缘天定,所以裴远山和宫夫人就做了媒人。
只是当时秦夫人没有明说,师雁行看出来了,就装不知道的。
但师雁行和柴擒虎并非盲婚哑嫁, 又是师兄妹,彼此熟悉, 如今又在一处, 好些地方就都可以变一变。
没人能够抵挡如此纯粹的热情,师雁行也不行。
“大人今日怎的不说见过那女子?
师雁行问时,胡三娘子犹豫再三,还是搓着粗厚的手掌道:“嗨,论理儿,这本不该是我操心的事,可到底跟着掌柜的四五年……”
之前她总觉得掌柜的一个小姑娘风里雨里不容易,想着若是能有个人从旁帮衬一二就好了。”
他早年就跟着董康,亲手做过不少秘事,情分地位非比寻常,所以才敢主动问这话。
师雁行微怔,然后走过去,抱了抱她,“谢谢。
娶了她,就等于拥有一座金矿,谁不心动?
明月高悬,将四周星子压得暗淡无光,只差一点便圆满了。”
胡三娘子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行!
裴远山能护她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如果一直不嫁人,早晚会遇到让裴远山也无法拒绝的狠角色。
这样的话,胡三娘子没敢出口,忒不吉利!
她心动了,并决定顺势赌一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来京城之前,师雁行就想过很久,后来得出结论:
不管理性还是感性方面,这都是最优解。
她曾暗中打听过,马上就断了这个念想:
别的不说,不让吃牛肉啊!
“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们担心的。”董康淡淡道,“亲兄弟尚会手足相残,更何况这些人与我非亲非故,不过一时利害相投,这才临时结盟,岂肯轻易推心置腹……”
柴擒虎那小子外粗内细,大智若愚,看上的小姑娘也不一般,若非有几手绝活,哪怕裴远山性情古怪,落魄了,也断不会轻易收一个商女为弟子。
可不说不代表不想。
后来大约是孙良才没有糊涂到家,暗中操作断了念想。”
心腹应了。
这谁受得了?
但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不夜城,往来皆是腰缠万贯者,专等着你从他们兜儿里掏银子。
但她有钱,能赚钱!
胡三娘子说得颠三倒四,好几句没头没脑的,但师雁行听懂了。
随行心腹笑道:“今儿十三了,再过几日就是十五,可不就圆吗?
你固然可以自我牺牲,自我感动,但皇帝未必领情。”
董康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又多瞧了几眼月色,然后便收回视线。
这个时代,单身女子所承受的压力远非后世可比。
纳采本是男方若有意中人, 家里先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 男方家再备礼前去求婚。
或许待到那时,师雁行连个正妻的身份都捞不着。
董康略一沉吟,“从中等中挑个上封吧。
胡三娘子也从最初对柴擒虎的警惕,渐渐掺杂了一点同情:
原来就算要成亲,掌柜的心里揣的最多的也还是生意呀!
来之前,胡三娘子还整天带头起哄,喊什么姑爷的, 可如今真到了这一步, 她反倒沉默下来, 活像变了个人似的。
想先来一年试试水?
等待两边父母回信期间,师雁行大部分时间都在找合适的铺面。
至少目前看来,她没有赌输。
这夫妻二人身份贵重, 远比寻常官媒来得更体面。
就在做一个个一把年纪,满脸褶子,你倒是想认爹,可皇帝想认儿子吗?”
反正除非掌柜的撵自己走,这辈子她就在这儿了,掌柜的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悄么声的,别给外人知道了。
师雁行天生不喜循规蹈矩,她爱鲜衣怒马,爱华裳美服,爱金珠宝气。
光这一步就足以刷掉九成九的人了。
内城的铺面租金都十分昂贵,房东们姿态很高,压根儿不屑于与租客讨价还价,两年起租。
其实不止胡三娘子,之前师雁行也曾反复思量过,算来她跟柴擒虎真正深入了解的时间并不长,此时谈婚论嫁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虽说低调办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一天要露出去,总要忌讳着些。
师雁行看了几家,最便宜的两层铺面也要数十两一个月,黄金地段更要百两以上,足足是沥州租金的十倍。
女方家是师雁行做主, 对婚事这块儿,江茴更是全由着她的性子来, 故而便将纳采和问名合起来办。
董康没有主动开口,中间偶尔有谁问起意见,一律含糊过去,最后借口夫人身体不佳,更提前离席。
管他什么大柴小柴的,只要日后敢对掌柜的不好,她这双拳头可不念旧情!
京中早有不少高门贵女不愿委屈自己,或体弱求长生,便假借入道的名头给自己弄个小小道观,或是挂名在某某观名下。
不,是融化了的金银,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浮动着的都是铜臭。
当初只是年入几千近万两,就有那么多人动心思,来日师家好味继续扩张,遇到的人和势力也会越来越大。
他年轻而纯粹,热烈而真挚,有城府而无歹意,没有迂腐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封建大男子主义,鲜活而明媚,看过来的时候眼里只有自己。
后者么,若出了家,自然六根清净,也就做不得明面买卖了。
能重活一次已是意外之喜,她总不可能什么便宜都占。
又是个官儿,自古民不与官斗……
都说男人得势就变坏,她怕来日小柴大人辜负了自家掌柜的。
这么两个野心勃勃的小东西凑在一处,来日保不齐要搅出何等风浪。
前者自不必说,还是先要成亲的。
后面的问名才是互换庚帖。
等六道程序走完, 两年都不算慢的。
他这会儿漏了口风,平添麻烦罢了。
若没了这些,人生该多无趣?
胡三娘子欣赏柴擒虎,但若跟掌柜的比起来,他就是个外人!
见胡三娘子满脸不自在,她噗嗤笑了。
她从很早就开始想应对之策,并做好了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准备。
可时间久了,又觉得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用伺候公婆,不必相夫教子,挺好。
过了会儿,出声道:“回去托人多留意裴门的动静,若果然要办喜事,以我之名好生送一份贺礼过去。”
微风拂起车帘,但见满目皎洁生辉,董康顺势往外瞧了眼,轻声感慨道。
都是累的!”
裴门固然要交好,但此事毕竟是从柴擒虎着手,他不过是个年轻的低品级官员,娶的又是个商女,若送礼太过厚重,来日城中其他达官显贵,乃至皇亲国戚家中办喜事,他又要拿什么送呢?
什么君父的话,他们也知道,他们也敢说。
可既成了女冠,哪怕家人疼爱,总不如红尘俗世中自在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