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所见,那刀刺在她上胸位置,所幸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应是无性命之忧的。
他挠了挠头,上前对静默不语的主子试探问道:
“大可汗的兵活捉一千人,其余都是死尸。
百思不得其解间,葛萨不由望了一眼身旁屹立不动的叱炎。
那郡主要是丢了,她醒来后怕是会不顾伤不要命地去寻回来。将要面对的,他叱炎本就无所畏惧,可她重伤未愈,他怎能就此离去。
叱炎寒眸扫视了一圈还在围困他的几个敌兵。如此一来,这等同于将玄军的半条后路切断了。怎会让我们轻易回去?僵局未破,眼下,并不是回王庭的最好时机。
辰霜偏过头,望见一道宽肩窄腰的身影掀开门帘,隐隐离去。
当时情急,与大可汗的骑兵混战之际,他的主子竟当众下令,要与之速战速决后突围出来。刀伐之声不绝于耳,有如波涛之涌,有如山河之崩。
当下,他的脑海中蓦然一片空白,缓缓垂眸,幽深的眼眸倒影着怀中的女子。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游离在外,又再度痛得昏了过去。
眼帘中,并非是惯常的毡帐顶,而是中原房屋的房顶木梁。”
叱炎收手于背,面上寒意凛人,冷笑道:
“一计不成,必有下计。
女子悄然飘落,昏过去前喃喃着什么。
“何时可以拔刀?
若不是他执意想要留下帛罗,或许便不会与啜特勒的人起冲突,进而落得现在这副境地。
几个坠马的士兵再度爬起来,有预谋一般对着他穷追不舍。
娇躯被艳丽的衣裙包裹着,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力有千钧。”
葛萨一愣,回忆起一个时辰前的情景。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在不断环绕着,朝她痛哭喊叫着:不能, 决不能让他再死在她面前。”叱炎问道。
零碎的记忆经年来被深藏在她心底,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眼看着他脚步趔趄, 就要倒向万丈悬崖的边缘。”
“殿下,你不回去吗?
可他自跟了主子以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好似被天神抽走了魂魄。”
叱炎回过神来,道:
“找个信使,将活捉的人和尸身皆送回王庭去,再替我将此信带给大可汗。
少年背影苍凉, 最后缓缓回眸对她一望,冷冷道:
“公主殿下予我的心头血, 我还你便是。
“姑娘别怕。况且……”叱炎微微侧身,向医馆内一望。”
她渐渐生冷的手,想再抚一次少年微带胡渣的下颔,却只触到一片冰寒的面具。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一片殷红悠悠坠落在他怀中。
她细瘦的锁骨下方,一柄短刀深深刺入,血水如墨一般泅染在水红色的衣襟之上。”馆内的医女挑了门帘出来,怀揣着手焦急地对叱炎道,“贵人昏过去了,喂不进去药。
***
叱炎立在医馆门外的,满身的血迹已干涸,肃杀之气分毫未减。
刀尖入体之时, 她竟感到一丝畅快之意。
仅此一眼,威震八方。
僵持之下,他趁一众敌对之兵来不及防备之时,一举挥刀将他们手中兵器砍落。横刀朝前一挥,锋刃飞去,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死神降临的弧线,逃逸小兵的头颅应声落地。”葛萨垂下头,有些心焦。
原来方才眼前的都是幻象,与此时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淆了他的意识。”
葛萨迟疑道:
“殿下,登记在册的普通玄军弩-兵皆可领黑羽箭。
幕天席地的兵戟声中,叱炎对周遭一切恍若浑然未觉。
他的主子被几个兵围攻,其中一个趁机拿短刀偷袭,却被那个女子欺身挡了去。
原是叱炎,她又错认了。
敌兵望见那颗滚落的头颅,纷纷作鸟兽散。”
叱炎蹙眉,劲臂一掀门帘,大步朝内室走去。
四溅的鲜血掩在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之上,一双星目被夜色掩去了辉茫, 仍固执地闪耀着坚毅又脆弱的浮光。
他奋力甩了甩头,重拾起游离的战意,再度厮杀起来。
三寸雪肩如削,一览无遗。一面用剪子剪去她伤口处黏连的衣料,将她整一侧的雪肩露在外头,覆上几片草药止血。这么多人,大海捞针,怎么查?
“看好你的人,若让她跑了,此番便前功尽弃了。
心甘情愿,倒也并无悔意。
葛萨知他指的是帛罗郡主,冷面一红,颔首会意,领命退下。
“嘶……”胸口像是被硬生生裂开一般疼痛。”
心血
辰霜微微睁眼。她秀气的眉拧得紧紧的,突然咳出一口血,污了雪白的颈。”
葛萨的声音飘来,叱炎惊醒过来。他屈膝跪地,安安静静地将怀中气若游丝的她平卧。
她只觉身体像是有千斤之重,无法动弹。
就在他回身之际,忽有一股疾风从耳侧拂过。
“殿下,你没事吧!”
不!
这颗心,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之意。
他猛烈跳动的心有些发颤,连带着浑身开始微微战栗。
当看到那个手持短刀的小兵向他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先于意志一步奔了过去, 好像拼尽了毕生的气力, 终于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放心不下她。
昏暗的木榻前,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往日灿若星子的双眸紧紧闭阖着,蜷长的眼睫扫下一片深黑的阴影。
猝不及防间,有一道利刃自身后袭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势单力薄,颀长的身姿渐渐被敌军掩埋。他被迫以一敌十,左突右进,凭借着一股肃杀的血气,硬生生砍出一道人肉堆积的出路,令追兵不敢再靠近。
接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抚向他的面具,目光涣散如风中扬沙,喟叹般的余声轻不可闻:
“长风,不要死。”
“大可汗正在气头上。”叱炎淡淡道。
她在笑,笑得甚至有些灿烂,带着如愿以偿的意味。
叱炎向后瞥去,锁在了一个偷袭的小兵身上。口中悄无声息,毫无意识地唤了他的名:
“长风。
接着,主子便抱着重伤的女子,策马狂奔至最近的甘州城,寻了一间中原医馆为她治伤。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可以看到眸光中的一丝迷茫,一丝无措,还有一丝痛彻。等着便是。经年来, 压抑的悔恨、愧疚,以及心痛在一时间迸发出来, 化作无尽的潮涌, 将她的所有情愫淹没。”
一时间,退无可退的玄军众人士气大涨,势如破竹。
无惧生死, 不计得失。
那句话太过轻微,葛萨着实没听清,只得按着最后几个字的口型胡诌了一句:
“殿下,不要死?
她的少年郎被一众铁骑逼退,无数敌兵包围着他,他只得以一敌十, 单枪匹马,横扫八方。
而那幻象,如此真实,竟可以和眼前的实景交融重叠,毫无破绽。他未来得及躲避,余光里闪过一道水红色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那小兵颤颤巍巍,转身拔腿要跑。”
这话说得着实有点奇怪,中刀危在旦夕的是她,怎么叫殿下不要死?
那铁马杀阵的场景太过熟悉, 竟让她产生了身在五年前望断崖的错觉。
许是听岔了吧。
五年前那夜的河西军,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他沉默良久,终于向一旁的葛萨发问道:
“你可有听清楚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昔年所负他的, 桩桩件件,好像就在这一刻还清了一般。
她苦笑一声,心叹也罢。
现下不能拔出那凶器,只因它埋入其中,止住了部分的血流。露出的锁骨下方,那柄短刀尽处还在渗着少许的血珠。身旁只立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
他揽着仿佛毫无重量的女子,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大人,大人!
叱炎未追,利落地收刀入鞘,自行破除了刚下的军令。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叱炎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那支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道:
“这支箭,蓄谋已久。
此刻回去王庭,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急急拥她入怀的那个胸膛,滚烫一如往昔。他声音冰冷,有如亘古寒峰,高声对着溃退不已的玄军令道:
“玄军听令,全力突围,挡者皆杀。可他却见主子独立庭中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绝不能再看那个少年死在她面前了。”那妇人见她醒来,柔声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