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喉结轻耸,听见她开口道:
“我知道司徒陵为何不肯走。
帐帘被掀开,外头天边落照的余晖透进来几许,连带着男人颀长的身姿一并入内。
叱炎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邀功似的:
“司徒陵我已经放了,他臂上的伤血也已止住,死不了。
叱炎凝视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回鹘大可汗。
司徒陵倚在墙角, 垂着头,乌发掩住了那张英俊且疲倦的面容。那滴酒水坠在了他指腹,被他抬起拂在了他薄韧的唇瓣之上,犹如叶尖坠露。
“喝够了吗?
“陵哥……”
辰霜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臂,心口发疼, 哽咽道。
那个人已死去数年,她都要依约嫁给他了,还会负他吗?你明知道,对凉州我心渴已久,势必夺之。”掖擎绕着他身转了半圈,醉醺醺的酒气飘来,拂在了他的面具上。
下一刻,脊背传来一阵温热,男人已来到她身后,惯常从后拥着她,双手不松不紧地环住她的腰。
女子呵气如兰,那阵热气点到即止,很快散去,却在不经意间撩动了他喉底皮肤的酥麻。”
叱炎眯起眼,嘴角浮动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脑海中不断翻涌显现,昨夜她长姐宴海被可汗亲卫拖走的那一幕。身后传来衣袍与蹀躞革带松解的簌簌之声。”
忽然,司徒陵像是想起了什么, 抓住她的手, 疾声问道:
“这几日, 叱炎可有为难你?”
辰霜呼吸艰难,说不出话来,只是轻哼了一声。
可她终究无能为力,苦救不得,被身后的男人牢牢制住,连抗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目色空洞,眼前如无一物。
他自是能看出司徒陵对可敦的情意,也猜到了他不肯走的原因。”
辰霜抬眸,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念头。叱炎心中欢喜,她与他肆意相拥,俨然情深意切的模样,可她心底究竟藏着什么,他却无从知晓。
叱炎大掌紧按在她腰后,像是怕她要逃脱似的。
他指尖微曲,勾走了她没抹去的流至下颔的一滴酒水。
仅这一小小的举动,辰霜却脸热心跳,又见他挑眉,低声道:
“长风,你那个中原的情郎,可曾教你如何饮酒?”
辰霜神色一暗,不置可否,接着猛地接过酒囊,赌气似的一饮数口。”
辰霜迷乱中,挤出一丝意识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愿食言于人。”
“回殿下,姑娘一日来什么都未动。但他不肯走,这可怨不得我。
叱炎不退,直言道:
“儿臣已答应了一个人收兵,不碰凉州。不会像我这般,被骗得这般下场。叱炎他铁了心要以我为诱饵,诱出你长姐。
“都可依你。
他浓眉蹙起,故作不满道:
“你这可是有求于人的姿态?
大可汗独宠可敦,王庭有目共睹,人人称道。
辰霜在帐中呆坐了一日。哈哈哈哈……”掖擎又狂饮了一口酒,身形摇摇晃晃,不再言语,摆摆手让他退下。”
“玄王殿下他不拘一格任用我这个大唐叛将, 力排众议支持我领兵。
***
夜色入暮。而我, 却数次陷害他。”是绡云的声音,肃州回来她将这个小姑娘带出俘虏营,本想放她回大唐,可叱炎偏生又要她来服侍她左右。十指柔荑搭在男人泛着灰尘的衣襟口,手指微勾,轻轻掸去玄色上几缕香灰,见上面还未干净,她轻轻蹙眉,再垂下螓首,启唇呼出几口热气,吹去了其余黏在襟上顽固的香灰。”她的眸子湿漉漉,小鹿一般,清澈中透着明艳和狡黠,“司徒陵和可敦宴海公主曾是旧识,他定是想再见他的公主殿下一面再走。
即便是白日, 地牢亦是幽暗无比,如同无边无际的暗夜笼罩。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酒囊,却听他唇齿紧贴在她耳垂之下,低声嘲讽道:
“你每回要喝酒才肯与我亲近,就因为喝醉了,在你眼中,我便更像他了,不是吗?她饮毕用袖口拭去残留在唇角的酒滴,眸光发亮,直直看着身前笑得越发恣意的男人。没想到我的义子,竟也是个痴情种。
他就守株待兔,等她开口。
司徒陵听到声响,缓缓抬首, 看到来人之时, 他苍茫的目中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沐浴后的身子绵软无力,架不住他劲臂的圈禁。
他双唇一抿,那滴雨露随之消失不见。
叱炎似乎能感同身受,亦尝到了一丝他父汗心中那烧喉般的苦涩。
察觉到她勾在他后颈的手臂失力松开了些许,他抬手将她的双臂牢牢箍在了他的颈侧,口中亦毫不松懈,牢牢碾在她的唇瓣上,一刻不肯分离。
他曾是长安城最是潇洒风流的少年儿郎,使得一手好银枪的头阵将军, 却从此失了一臂, 再也提不了枪了。父汗曾是那么心爱的妻子背地里,竟是如此决绝狠戾的模样,他心底会是何种滋味?
首丘
辰霜不是第一回来玄军营的地牢。”他注意到她眼眶湿红,别过头去, 用衣袖掩住了消失的右臂,低声道, “你莫难过。是我咎由自取, 怨不得他人。”
叱炎双膝跪地,拜道:
“儿臣感激不尽,终生但凭父汗驱使。哈哈哈哈——”
掖擎语罢,突然惨笑起来,神色凄凄,重重拍着他的肩道:
“你对她这般心慈手软,情意绵绵,父汗只希望,她对你亦是忠贞,永不负你。
他饮一口,就渡给她一口。
辰霜用火折子点燃了壁上的豆灯,黑暗中幽芒的火光照亮了尽头处的囚室。
烈酒烧喉,她全身却烧得更厉害。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挑着眉,黑白分明的眼撩人似地看着他,低吟着问了一句:
“那你可是答应了?
心境亦是与当初全然不同。”
掖擎幽暗的眸光盯了他一会儿,兀自大笑一声,嘲道:
“原是为了那个汉女细作,唐人的美人计,可真是好使。
上一回, 是她被在外抓逃兵的玄王叱炎捡回了回鹘王庭,成了他的俘虏来到地牢, 自此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赌局。
将她额前不听话的碎发别在耳后,他蜷起食指勾着她精致的下颚,幽幽道:
“你在为他求我答应么?”
叱炎盯着她波光潋滟的粉面,勾唇一笑。”他低低道,“但以后要在我面前饮酒,就得这般饮……”
语罢,他干脆将酒囊抛去一边,埋头径直吻她的娇唇,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玉面,吻她的雪颈。
他仿佛仍觉不够,拥紧了她,继续以口渡酒给她,不知餍足地汲取她的香泽。他没有说话,似是在静静闻她发间的幽香,面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亦暂时不想知晓。
昏暗的帐中燃起了一盏烛火,黑暗散去,亮堂起来。
叱炎越搂她越紧,喘着浊重的呼吸,声音低哑,笑道:
“你们也曾这般吗?”
“那你为何不肯再帮父汗攻打那凉州?
这个时候竟还能如此清醒向他提要求。
似是对这个回答志得意满,男人加深了力度,发狠一般啜吸着她的雪肤,在其间刻下只属于他的斑斑红印,从发紧的喉底低吼出一声轻叹:
“那就不要再想他……”
他将唇深深埋在她的颈间,低喃道:
“做我的妻,忘了他……”
良久,帐中再未有言语,只有绵长的呼吸,此起彼伏,交缠不清。他抽手从腰间解下了酒囊,递给了她,道:
“喝点酒,演得更加自然些。
她缓缓转身,神色柔和下来。
辰霜昨夜狼狈,虽一日来滴水未进,但方才她忍不住传了水进来清洗了一番。
辰霜飞快擦去面上的泪痕,背身坐在榻上。
帐门外传来深沉的男声:
“她什么都没吃么?我一时情急,拿长风之事刺激他,想让他受激怒即刻杀了我。”他面露忧色,迟疑道,“那日我被生擒,只想一死了之,了却一切。
她气息已乱,不由绵吟了一声。
柔软的唇瓣被他不轻不重的力道撬开,化作清泉的烈酒汩汩流入口中,绕过交缠的重重山峦,渐次涌入她幽深的喉底。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挣开。
“你怎么来了?”
感到他胸膛前的那双小手垂了下去,他抬手将那双藕白的小臂再捞起,搭在他肩头,让她勾着他的脖颈。
她那个在何处都是艳光生辉的长姐在那一刻形容枯槁,好像看到了角落里藏着的她,决然目光中透着一贯的鄙夷和怜悯。”
辰霜垂眸,轻咬着下嘴唇,不去看他,交叠双手却顺从地在他颈后渐渐收紧,直起腰与他更贴近了一些,以适应这个交融的姿势。”
辰霜茫然间,手中的酒囊被夺走,男人只浅浅饮了一口酒,随即朝她俯下身来,埋头吻住了她。周而复始,直到怀中的女子化作一滩雪水伏在他肩头,面色微醺,低低喘着不肯动了。我真的, 一点都不恨他。
嘲讽她不配身为公主,嘲讽她为情所困无所作为。”
辰霜一怔,他是有备而来。
心下突然涌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