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从她体内喷射出的鲜血错过他的面颊，落到树干之上。
谢灼手搭上了白马，握紧了那柄宝剑，伴随着隐隐的鸣剑之声，虎口被宝剑震动，雪光一样明亮的长剑出鞘。
他望着那道背影，面颊肌肉隐隐抽动，显然是动了怒，用力甩了胯.下马背一鞭子。”
他笑着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千真万确。今日竟引得摄政王下场。
这只母鹿既已怀了身孕，他又有何理由杀她？”
一直到谢灼走后,少帝才回过神来。
这一幕令谢灼眉心深深蹙起。”
——
子夜刚过不久，月色清冷，谢灼从林间走出，搜寻的侍卫高呼摄政王归来。
风不动了，空气凝固，这一刻只余下猎人与猎物的对峙。她哀哀而鸣，目光柔和，可下一刻突然痛苦啼叫，谢灼一下拔出她身上的箭。
帐中更是奏起了破阵曲，这是英雄凯旋的凯歌。
谢灼目光幽幽，就像一只虎狼盯着他，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吃得皮骨不剩。
谢灼一直耐心地与她周旋，策马追逐，深入丛林驰骋数里，终于将这只矫健的母鹿追至精疲力尽、双腿都战战打颤。”
谢启字若千钧：“自然。
安公公连忙上前来将火苗扑灭，少帝手撑着桌案，颤声问：“七叔真回来了？
可他未曾料到那母鹿惊慌过度，竟然在他箭射出来的前一瞬，前肢踉跄，惊惧地摔入一侧的草木中。
而他的语气，倒竟有几分替危吟眉打抱不平的意味。
他眯了眯眼，箭如流星离弦而出。
安公公双手拉住马缰,仰起头看着愠怒的少帝,叹道：“陛下，老奴之前就对您说了,此计实在不妥，您怎么不听老奴劝呢。”
这话如一记闷雷，狠狠落在少帝耳畔，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抬起头来。
一道影子策马穿行在丛林之中。
摄政王与身边护卫走失，于丛林中下落不明，至子夜时分尚未归来……
思及此，少帝心胸中激动之情几欲喷薄而出，难以自抑地涌上一层欢愉。
一道庞然大物穿行在草木之中，身影停在柏树的阴翳之下。
他的声音极其轻，乘风吹到少帝耳际：“皇后不是陛下的器物，哪怕她是废后，被贬为了庶人，日后没有裴家做靠山，陛下也不该将她随意转送给旁的男人。”
安公公立在殿门边，双膝如棉花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地砖上。
少帝想的是，猎场嘛，太容易出意外了。
谢启故作轻松：“七叔说的何话？
谢灼在北地时，曾经独自一人一马，追逐一只凶猛的成年公虎，穷尽三天三夜将其猎杀，并于归京宴上，令虎皮给少帝展示，惊得少帝满面冷汗。
谢灼想，在子夜之前，他该是能结束这一场战斗。
摄政王夜晚时分，搏杀了一只野熊的消息，顷刻传遍了帐中，摄政王出来时浑身浴血，便连胯.下的白马都被染成了红色，士兵们得知后欢欣鼓舞，惊动了早就歇下的众人，纷纷走出帐篷出来迎接摄政王。
怕吗？
马儿长啸，朝天嘶鸣了一声。”
他话锋一转：“七叔要下场比试吗？
良久，他蹲下身来，手按上母鹿的身子。
她怀孕了。
谢灼是太宗皇帝的幺儿，极得太宗皇帝器重，骑射皆师从骠骑大将军，从小便骑在马背之上。”
安公公脊背一僵，满脸不解。
那是一只被血腥味勾来的魁梧的野熊，月色照亮他的皮毛，他皮肉耸动，张开庞然大口，鲜血与口津从齿缝间滴滴答答垂落，洒在草木之上。狩猎快要结束，谢灼入了猎场后，仍在追赶着最后一只猎物。”
“陛下真这么以为？
几乎是一瞬，谢灼便嗅到了空气中不详的危险气息。”
谢灼道：“孤想要陛下的妻子。”
“都答应吗。”
少帝大惊，站起身来，长袖一扫，带动灯盏哗啦扫在案上，火苗一下沿着纸张腾腾蔓延开来。
良久，他慢慢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身子隐隐抽搐。
手下告知他：“陛下传召皇后去了行宫。”
月色如水流下，雾气稀薄，浑身的血色成衬得谢灼神清骨秀，隽武不凡。
“摄政王回来了——”
“什么？
这原始又刺激的感觉，激得谢灼毛孔翕张，血管中的血都燥热了起来。
更深露重，草虫的鸣叫声透过窗纸渗透进大殿。
她的腰腹鼓鼓囊囊，一摊水从下腹部流了出来，湿润的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地。
这游走在死亡边缘的快感，令谢灼欲罢不能。
想必少帝的计划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但摄政王与皇后毕竟青梅竹马一场，怎能容陛下随意折辱皇后？
那支长箭随即错开了她的咽喉，只堪堪没入她的皮毛。
都说鹿天性聪慧，他看着这只白鹿从地上支撑起身子，还用额头轻蹭了他的手腕一下，像是感激他手下留情，随后才虚弱地往丛林深处奔去。”
第41章、发觉
长风飘荡,草木晃动，看台两侧擂鼓声越来越响，好似都化作了沙场上激烈的号角。
这便是少年燕王意气风发、为五陵儿郎们簇拥的景象。
谢启背往后靠，阖上了双目，正欲休憩之时，外头忽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此后推门声响起。”
安公公道：“是。
母鹿再次发出一声哀鸣，宝石般的双眸中流出泪珠，前蹄去够自己的腰腹，就如世间任何一个人类的母亲一样，祈求着谢灼的怜悯。”
五年之前，春狩大典，少帝不是不在上林苑，也不是没见过燕王谢灼下场游猎的场面。”谢灼复述了一句，并未说什么，将马缰递给侍卫，转身步入自己的营帐之中。
谢灼抬眸,对着一旁的沈校尉道了一声：“走吧。
彼时少年发号施令,数匹烈马竞相追逐,王孙贵族伴驾,飞鸟走兽尽数猎于雕弓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向汗血宝马，也是这个时候，远处数丈之外，草木簌簌摇动。
谢启清楚地记得，他的某个皇叔，当年也是下场与人游猎，却不听阻拦，一直深入丛林深处，最后被找到时，尸首只剩一个头颅，遭野虎分食，下场惨烈。
谢启背后滑下冷汗，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他直起身子，浑身毛发如铁一般坚硬，漆黑的双瞳盯着视野中的猎物。
现在这只棕熊，他又有何惧怕的？
少帝张了张口，喉中竟是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只见日到正午，刺眼的阳光洒在谢灼身上,照得他一身玄黑的袍子折射灿灿的金光。
谢灼翻身下马，走到母鹿身旁，方要再次搭弓，那只鹿睁大了一双湿润的眼睛，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行宫吗。
气氛凝滞中,少帝开口道：“七叔方才说什么。”
谢灼似若有所悟，接过身侧人递来的雕弓，风中他碎发拂面，顺着少帝的话笑着开口，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既然陛下如此不在乎，那待孤胜了，陛下便将你的妻子，送到孤帐中好了。
少帝坐于马背之上，面庞被阳光照射得苍白，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
那是一只高大的母鹿，身形不输公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实在是举世稀有。”谢灼浅笑了一声。”
谢启道：“既如此，不如给摄政王送点礼吧。
当她出现在山岗之上，身后是大片刺眼的火烧云作背景，云层给她洒上一层艳丽的光亮时，谢灼心头掠起浓烈征服欲，便知晓自己一定要捕捉到她。
谢启道：“朕记得，侍卫们此前在丛林中捕住了一只野熊？
谢灼用匕首割下袖摆衣角，替她浅浅包扎了一下。
丛林无垠，黑夜彻底吞噬了晚霞。”
谢灼扔下这句话,扯住缰绳策马向前,踏踏的马蹄声，犹如从少帝心尖上践踏过。
“他下场便下场，朕难道还怕他不成？
不过这到底是他追逐一个傍晚的猎物，这样轻易地就放她走，谢灼心有不甘，完全没有尽兴。
谢启倏忽睁开眼，见安公公一脸仓皇地走进来，连忙坐直身子问：“怎么样了？
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皮毛下流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肌肤。她被贬为了庶人，那朕想如何处置她便如何处置。
今夜要么是他被这只野熊撕碎，要么是这只畜生死于他箭下。
谢灼出来后，问身边手下第一句：“皇后在哪。
白马雕鞍，鲜衣怒马，帐设上林，燕饮达旦。
谢灼轻啧了一声。
谢灼从不心慈手软，却也并非爱杀生之人。
安公公昨日就把道理讲给少帝听，说等叶婕妤怀上身孕，再处置皇后也不迟，可少帝仍不管不顾。
他轻易不会下场，但既然下场了，又怎么会轻易输？
谢灼搭起长弓，双指掐着羽箭的箭尾，对准前方的猎物。本来朕看她顶撞朕，不知悔改，春狩大典之后，就打算向天下宣告她已是废后。
如今让谢灼也尝尝身首异地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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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燃烧着一层火烧云，绚丽万分，至傍晚时分，光线渐渐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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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之中，少帝凝望着面前一盏跳跃的灯烛。
他彻夜难安，指尖轻敲桌案，想只待天明，若谢灼没有出现，那他也可将摄政王丧身熊腹的消息散出去了。
微风吹来，头顶树叶轻轻飘落在谢灼周身。
安公公抬头望一眼远方的森林，忽然意识到少帝为何突然提这话，脊背颤抖起来——
当年少帝的父亲为了夺权，便是放虎入林，对亲兄弟下手，如今他也要用这一招，对付摄政王……
真是肖父莫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