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和柴擒虎整齐地往旁边挪了挪,听着监军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以前不是没来过钦差, 但那些官员们高高在上,别说来抗洪了, 就连远远来一次堤坝,也要提前几天派人打扫, 随便走一走就完事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还是年年有这个钱挣?
柴擒虎也在后面,面容扭曲,动作如出一辙。
王叔一愣, 没做声。
柴擒虎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安抚对方, 却听王叔忽然来了句,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还念着我们?
他们的眼里有光。
即便柴擒虎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怎么精通水利工程,也知道朝廷明文规定,这些地方的堤坝应该用巨石堆砌,中间缝隙以糯米汁混合形成的三合土连接,不留空洞。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
哼,年轻时他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老少人呢,这两个小子,根本就不是难民!
“头两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你们两个小兄弟,虽说肤色黄黑,又说逃难来的,可身上腱子肉那样结实饱满,皮肤也细腻,手上并没有伤痕老茧,一看就是没受过苦遭过罪的。”
每修一次堤坝,每修整一次地方,朝廷都要拨款,而只要拨款,各路官员就能跟着挖油。
只怕都有!
一斤肉怎么也要十多文钱,才那么一丁点儿,放到锅里见不到油花。就好比你出去与人家干活,干一回给一两银子,那你是愿意一辈子就干这一茬,挣这一茬钱呢?
“差爷,拉屎。
曾经他在外游学时帮了地方上一位被欺压的老人,结果对方非但没有感激, 反而怪他招惹地头蛇。
剩下的这些,呵呵,死了也没人管。”柴擒虎一脸懵懂地问。”
王叔的心砰砰直跳。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就修了这么个东西吗?
这算什么堤坝!”
王叔低低笑了几声,也像他一般仰面躺着,翘脚看天。
仅凭他的经历不足以扳倒敌人。”
“王叔,昨晚上可真吓人呐!
有钱人都搬走了,剩下他们这些鳏寡孤独独穷苦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着。”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是男是女?
若有生虫发霉的,那就更贱了。
因为他们这些人可能愤慨一时, 过后也就走了,但受害人呢?”
家里弄就那几亩地,每年那几斗粮食,他跟着出来,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也剩不到什么粮食,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来,娘们几个就能多吃几口。”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王叔就笑了,又有点小得意。
晚间,柴擒虎只是睡不着,仰面躺在地上。
是畏惧某人的权势?
“您愿意跟我回京作证吗?
“少爷……”以前见有人过来,阿发忙出声提醒。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就这么惨?不光想媳妇儿,还想家里两个娃,也不知这几日有没得饭吃。
可肉多贵呀!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真是个傻小子,要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挣钱?
柴擒虎听得心头火起,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柴擒虎一怔,老实道:
“想媳妇儿。
没有退路。
别说河水浸泡,水流冲击,就只是用人手这么一抓就碎了!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经由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民夫口中说出来,听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只有长年累月被基本生活折磨的穷苦老百姓才会出现的姿态。
吃不饱饭,是这些百姓不够努力吗?
柴擒虎用力将那把土摔回去,拄着膝盖狠狠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回到窝棚。
他们这一辈子完了就完了吧,可儿子和闺女还小,来日他们成了亲,再生了娃娃,也要过这样猪狗不如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有人被下了狱,有人被打断腿, 渐渐的, 期望也被打散了。
稀碎!
窝棚用草搭建,顶棚有缝,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很晴朗的天,月色如洗,星子闪烁,正如柴擒虎在别处看到的一般明媚。
可眼前的是什么?”王叔立刻赔起笑脸,捂着肚子点头哈腰道。
第177章 秋雨
远处监军骂了一句, “还没完?
其实柴擒虎和阿发过来没多久,王叔就注意到了这两个老用听不懂的方言嘀咕的小子。
米显然是陈米,味道并不怎么好,但大约是昨天的事儿把那几个监军吓坏了,这次没再克扣粮食,熬得稠稠的,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七八分饱。
不是。”柴擒虎自认这些日子自己很是任劳任怨,再难吃的东西也眼睛不眨一下吃下去,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吧?还有那腰杆也未免太直了些……”
真正遭受苦难的人,是不会有那么挺直的腰杆子的。”王叔忽然出声道。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一时间,柴擒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一辈子?
“我也想。
柴擒虎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蹲下往大堤上用力抓了一把。
乡亲们一开始还有所期望, 以前不是没人想去告状,可告过状的转头就被告了。
如果不成功, 他死不要紧,儿子女儿怎么办?”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
柴擒虎沉默了。
“你跟我来。
柴擒虎明白他的顾虑。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咋去了这么久?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
王叔自嘲一笑,举起一双满是伤痕和血泡的手,横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里有什么好福气?”
“儿女双全,好福气呀!
有口吃的就不错啦。”
柴擒虎笑道:“抢到了,难得吃饱。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柴擒虎又问:“怎么个说法?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做什么的?!
她可曾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可他不甘心呀。
大禄律法森严,民间审案尚且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若本案事发,必然牵扯到无数朝廷官员, 但凡证据稍有不足, 他们之前所做的便都前功尽弃了。”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王叔忙仰头喊了句。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一众民夫都在窝棚里躺着,见柴擒虎和阿发回来,之前提醒他们吃饭的那汉子便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出一块地儿来招呼他们坐下。
所以并不是他们懦弱, 也非他们自甘下贱。
为什么不说?”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
“快了快了!
柴擒虎也来了几分兴致,“两个孩子几岁了?”
柴擒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
如此形成的堤坝坚如盘石,牢不可破,历经百年仍不倒。
这算什么福气!
还是拿了好处跟着分一杯羹?这几年也该寻摸找婆家了。
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别看现在灌得水饱,要不了多久满肚子米粥就会变成一泡尿没了。”
那王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换了个姿势,“怎么个说法?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想什么呢?
只是没得选。娘们几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闺女要相看人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几尺红头绳都买不起,更别说嫁妆。
他犹豫了。
那监军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是素日给你们吃得太饱了,竟然还有屎可拉……”
王叔和柴擒虎道了谢,又赔不是,立刻找了个上风向,解了裤子蹲下。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那些小老百姓每日累死累活做点小买卖,也不过果腹罢了,却也兢兢业业缴纳赋税,可缴纳的赋税就是养活了这么一群国之蛀虫吗?”柴擒虎赞道。
“是,这趟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我听说这些地方年年要人,年年修堤坝,这玩意儿不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的吗?”
“哪怕就是好的,换几个官做做,也就变成不好的了……”
众人本就累的慌,又经过昨日那一吓一累,如今正是满腹牢骚没处发泄,便七嘴八舌说起来。
做重体力活,没有油水没有硬干粮是熬不住的。
“少爷。”柴擒虎忽低声道。”
“别说管一辈子,管个三年五载就不错啦!
他们之所以自发来守堤坝,一是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二是家乡地势低洼,万一真来了洪水,头一个淹的就是他们那里。抢到饭了吗?”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监工正在外头打瞌睡,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也去过城里吧,你看那两边栽花种树都是朝廷的脸面,可知道那些树活得好好的,可但凡换个父母官做,就会被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这么多天以来,王叔眼神中,语气中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疲惫和麻木,做不得假。
那监军骂了一句,喝道:“作死呢,滚远些!”
这两个狗日的跑到上风口去拉,这不存心找大爷麻烦吗?
连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地方官不知道吗?可若换成陈米,能买好几斗!
但没有油水。
民夫么,都是当地征召的贱民,但凡家里还有别的活路,都缴纳一点替税银子逃了。
这次水退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从监军到民夫都跟着放松下来,看管得不那么严了。”
王叔便难掩得意道:“一儿一女,儿子十九了,女儿十五啦!
他忽然想起以前小师妹说过的纳税的事儿,越发气愤,也越发悲凉。年年月月派下来的京城视察官不知道吗?却还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柴擒虎和王叔才出了窝棚,就被监军发现了,举着火把就往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