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雪鹰国可否敢一战

第159/277章

  王叔和柴擒虎整齐地往旁边挪了挪,听着监军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以前不是没来过钦差, 但那些官员们高高在上,别说来抗洪了, 就连远远来一次堤坝,也要提前几天派人打扫, 随便走一走就完事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还是年年有这个钱挣?

  柴擒虎也在后面,面容扭曲,动作如出一辙。

  王叔一愣, 没做声。

  柴擒虎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安抚对方, 却听王叔忽然来了句,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还念着我们?

  他们的眼里有光。

  即便柴擒虎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怎么精通水利工程,也知道朝廷明文规定,这些地方的堤坝应该用巨石堆砌,中间缝隙以糯米汁混合形成的三合土连接,不留空洞。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

  哼,年轻时他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老少人呢,这两个小子,根本就不是难民!

  “头两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你们两个小兄弟,虽说肤色黄黑,又说逃难来的,可身上腱子肉那样结实饱满,皮肤也细腻,手上并没有伤痕老茧,一看就是没受过苦遭过罪的。”

  每修一次堤坝,每修整一次地方,朝廷都要拨款,而只要拨款,各路官员就能跟着挖油。

  只怕都有!

  一斤肉怎么也要十多文钱,才那么一丁点儿,放到锅里见不到油花。就好比你出去与人家干活,干一回给一两银子,那你是愿意一辈子就干这一茬,挣这一茬钱呢?

  “差爷,拉屎。

  曾经他在外游学时帮了地方上一位被欺压的老人,结果对方非但没有感激, 反而怪他招惹地头蛇。

  剩下的这些,呵呵,死了也没人管。”柴擒虎一脸懵懂地问。”

  王叔的心砰砰直跳。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就修了这么个东西吗?

  这算什么堤坝!”

  王叔低低笑了几声,也像他一般仰面躺着,翘脚看天。

  仅凭他的经历不足以扳倒敌人。”

  “王叔,昨晚上可真吓人呐!

  有钱人都搬走了,剩下他们这些鳏寡孤独独穷苦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一天一天的熬着。”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是男是女?

  若有生虫发霉的,那就更贱了。

  因为他们这些人可能愤慨一时, 过后也就走了,但受害人呢?”

  家里弄就那几亩地,每年那几斗粮食,他跟着出来,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也剩不到什么粮食,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来,娘们几个就能多吃几口。”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王叔就笑了,又有点小得意。

  晚间,柴擒虎只是睡不着,仰面躺在地上。

  是畏惧某人的权势?

  “您愿意跟我回京作证吗?

  “少爷……”以前见有人过来,阿发忙出声提醒。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就这么惨?不光想媳妇儿,还想家里两个娃,也不知这几日有没得饭吃。

  可肉多贵呀!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真是个傻小子,要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挣钱?

  柴擒虎听得心头火起,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柴擒虎一怔,老实道:

  “想媳妇儿。

  没有退路。

  别说河水浸泡,水流冲击,就只是用人手这么一抓就碎了!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经由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民夫口中说出来,听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只有长年累月被基本生活折磨的穷苦老百姓才会出现的姿态。

  吃不饱饭,是这些百姓不够努力吗?

  柴擒虎用力将那把土摔回去,拄着膝盖狠狠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回到窝棚。

  他们这一辈子完了就完了吧,可儿子和闺女还小,来日他们成了亲,再生了娃娃,也要过这样猪狗不如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有人被下了狱,有人被打断腿, 渐渐的, 期望也被打散了。

  稀碎!

  窝棚用草搭建,顶棚有缝,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很晴朗的天,月色如洗,星子闪烁,正如柴擒虎在别处看到的一般明媚。

  可眼前的是什么?”王叔立刻赔起笑脸,捂着肚子点头哈腰道。

第177章 秋雨

  远处监军骂了一句, “还没完?

  其实柴擒虎和阿发过来没多久,王叔就注意到了这两个老用听不懂的方言嘀咕的小子。

  米显然是陈米,味道并不怎么好,但大约是昨天的事儿把那几个监军吓坏了,这次没再克扣粮食,熬得稠稠的,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七八分饱。

  不是。”柴擒虎自认这些日子自己很是任劳任怨,再难吃的东西也眼睛不眨一下吃下去,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吧?还有那腰杆也未免太直了些……”

  真正遭受苦难的人,是不会有那么挺直的腰杆子的。”王叔忽然出声道。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一时间,柴擒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一辈子?

  “我也想。

  柴擒虎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蹲下往大堤上用力抓了一把。

  乡亲们一开始还有所期望, 以前不是没人想去告状,可告过状的转头就被告了。

  如果不成功, 他死不要紧,儿子女儿怎么办?”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

  柴擒虎沉默了。

  “你跟我来。

  柴擒虎明白他的顾虑。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咋去了这么久?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

  王叔自嘲一笑,举起一双满是伤痕和血泡的手,横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里有什么好福气?”

  “儿女双全,好福气呀!

  有口吃的就不错啦。”

  柴擒虎笑道:“抢到了,难得吃饱。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柴擒虎又问:“怎么个说法?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做什么的?!

  她可曾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可他不甘心呀。

  大禄律法森严,民间审案尚且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若本案事发,必然牵扯到无数朝廷官员, 但凡证据稍有不足, 他们之前所做的便都前功尽弃了。”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王叔忙仰头喊了句。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一众民夫都在窝棚里躺着,见柴擒虎和阿发回来,之前提醒他们吃饭的那汉子便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出一块地儿来招呼他们坐下。

  所以并不是他们懦弱, 也非他们自甘下贱。

  为什么不说?”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

  “快了快了!

  柴擒虎也来了几分兴致,“两个孩子几岁了?”

  柴擒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

  如此形成的堤坝坚如盘石,牢不可破,历经百年仍不倒。

  这算什么福气!

  还是拿了好处跟着分一杯羹?这几年也该寻摸找婆家了。

  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别看现在灌得水饱,要不了多久满肚子米粥就会变成一泡尿没了。”

  那王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换了个姿势,“怎么个说法?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想什么呢?

  只是没得选。娘们几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闺女要相看人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几尺红头绳都买不起,更别说嫁妆。

  他犹豫了。

  那监军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是素日给你们吃得太饱了,竟然还有屎可拉……”

  王叔和柴擒虎道了谢,又赔不是,立刻找了个上风向,解了裤子蹲下。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那些小老百姓每日累死累活做点小买卖,也不过果腹罢了,却也兢兢业业缴纳赋税,可缴纳的赋税就是养活了这么一群国之蛀虫吗?”柴擒虎赞道。

  “是,这趟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我听说这些地方年年要人,年年修堤坝,这玩意儿不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的吗?”

  “哪怕就是好的,换几个官做做,也就变成不好的了……”

  众人本就累的慌,又经过昨日那一吓一累,如今正是满腹牢骚没处发泄,便七嘴八舌说起来。

  做重体力活,没有油水没有硬干粮是熬不住的。

  “少爷。”柴擒虎忽低声道。”

  “别说管一辈子,管个三年五载就不错啦!

  他们之所以自发来守堤坝,一是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二是家乡地势低洼,万一真来了洪水,头一个淹的就是他们那里。抢到饭了吗?”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监工正在外头打瞌睡,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也去过城里吧,你看那两边栽花种树都是朝廷的脸面,可知道那些树活得好好的,可但凡换个父母官做,就会被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这么多天以来,王叔眼神中,语气中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疲惫和麻木,做不得假。

  那监军骂了一句,喝道:“作死呢,滚远些!”

  这两个狗日的跑到上风口去拉,这不存心找大爷麻烦吗?

  连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地方官不知道吗?可若换成陈米,能买好几斗!

  但没有油水。

  民夫么,都是当地征召的贱民,但凡家里还有别的活路,都缴纳一点替税银子逃了。

  这次水退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从监军到民夫都跟着放松下来,看管得不那么严了。”

  王叔便难掩得意道:“一儿一女,儿子十九了,女儿十五啦!

  他忽然想起以前小师妹说过的纳税的事儿,越发气愤,也越发悲凉。年年月月派下来的京城视察官不知道吗?却还要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柴擒虎和王叔才出了窝棚,就被监军发现了,举着火把就往这走。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