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庾御史昂起了脖子，毫无惧色，直接道：“忠言逆耳，皇上一意孤行，老臣实在有愧先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一个小内侍连忙跑出去传唤太医，梁铮紧张地一面给皇帝抚背，一面拿了方帕子给皇帝擦嘴角的血迹。”
梁铮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于故意放柔，可这字字句句中的铿锵之意根本压也压不住，带着雷霆般的力度，响彻西暖阁。”
“钦此。
他是气，也是怕。皇帝脸色一沉。
学子们也都在，一个也没有离开。
什么众望之所归？
终于——
她得偿所愿，等到了这一天。
“为安大景将士之心，请皇上允明氏与宁王恩断义绝。
话落之后，远处又响起了一下响亮的梆子声，似是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头，那些学子全都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
“皇上，顾世子有折子呈上。”
另外两位御史琢磨着也想撞撞，以示清正，西暖阁里闹哄哄一片，鸡飞狗跳的。
更不想到死都被称为唐明氏。
前方，那细目小内侍与另一名中年内侍提着灯笼再次来到了午门。
他的身子剧烈一震，口中吐出了一口血。”庾御史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言辞间，对今日的军中哗变颇为赞赏。
在一阵短暂的震惊后，那些学子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叫好声，仿佛那些战场上凯旋的士兵在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大景朝自太祖皇帝在开国之初论功行赏分封勋贵，之后这两代君主，再也没有因为战功给武将封爵，更无女子袭爵的先例。”
“当由明氏袭爵，代其父兄，重建兰山城！
明芮忍不住用手指掐了掐手背，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
“顾明镜。可若他们战死沙场，家中无男儿，妻女孤苦，便会如明氏一般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试问，谁还敢奋死一战？
皇帝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置于案头的那只手在不住地发抖。
皇帝的手掌再次抬起，怒道：“庾子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天子！
再看明芮，小内侍的表情复杂至极，一眼就看出来了，明芮连跪的姿式都没有动过。
明芮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笔直，点点星光下，她纤细的身姿挺拔、飒爽。
当下，皇帝几乎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差点又吐血。
走到了明芮跟前，小内侍抬了抬手里那道织有龙纹的圣旨道：“明氏，皇上有旨。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
他们中不止有赴京参加秋闱的秀才们，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京城书院的学子们，以及翰林院的庶吉士。
皇帝甚至在心里怀疑，局势会不可控制地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根本就是顾非池在暗中推动的。
现在顾非池不仅是把手从军中伸到了朝堂，还开始笼络人心了。
从烈日炎炎到现在，陆续有人得了传召，经过午门进宫，都会看到跪在那里的明芮。
可顾世子却一力反对，反而质问起首辅，说如今是明氏受了委屈，却要把补偿给其弟，是何道理？
庾御史也不再撞墙了，转头盯向了那道折子，整了整衣袍道：“顾世子上这折子，必是为了军营哗变而来。
最初，皇帝根本不答应追封明赫，只勉强应允不追究明芮刺伤宁王的罪，允双方和离；宗令虽略有不快，也应了。
在他们看，这是他们“大义”的胜利，是“众望之所归”。
从大皇子检举柳汌谋反开始，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太巧了。
梁铮从内侍手里接过了那道折子，打开后，先大致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心惊不已。
皇帝喘过了一口气，沉声道：“即刻宣内阁。
于她来说，这是一种铭刻在身上的耻辱。
又提起宁王有不当言行在先，免了明芮误伤之过，并恩准明芮与宁王义绝。
可是——
顾非池这道折子来得还真是巧啊！
回想着方才乾清宫内的那一番火药味十足的唇枪舌剑，小内侍略有些口唇发干，心脏犹在怦怦乱跳。
这是阳谋，顾非池就是明晃晃地在拿捏自己这个大景天子。
甚至于，是一种威胁。
那小内侍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便展开了圣旨，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家满门忠义……”
这道圣旨先是正面肯定了明赫父子的功绩，表示大景将士保家卫国，为国捐躯，朝廷自当庇护其家眷，天经地义，让将士安心。”
“明家满门忠义，理应追封赐爵，以振军心。
她的眼眶微酸，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
明芮扬唇笑了，那明丽的脸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皇帝咬牙念着这两个名字，胸口有种沉甸甸的闷痛，霎那间，喉头泛起一股浓浓的咸腥味。
太祖皇帝倡导学子清议，认为读书人不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要知时政，通世事，识人情，如此，将来为官才知民间疾苦，才能为民请命。
就像是一朵明艳的玫瑰在经历了暴风雨的摧残后倔强地活着，在月光下，倏然怒放，风姿傲然。
以为圣旨到此该结束了，明芮再次敛衽，只等着“钦此”两个字就要谢恩，却不曾想那手执圣旨的小内侍又继续往下念道：“……特追封明赫为北安伯，爵位由其女明氏承袭。
他们就在午门席地而坐，好几人就地铺纸磨墨，挥毫而书，一张张书生意气的面庞上非但毫无疲态，一个个精神抖擞，双目有神。
明芮同样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正前方这道圣旨。
光是凭借这微妙的差别，明芮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双眸在灯笼的火光映衬下闪现点点亮光。
“皇上！”
她没有俯首，精致的下巴微扬，望着三步外的那细目小内侍。
一大滩鲜血直喷在了案头的那封陈情书上，红得触目惊心。
乾清宫内乱成一团，一时间，内侍们忙碌地进进出出。
“梆！”
不是先前的口谕，而是圣旨。”
其他两位御史也是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
他定了定神，念道：“臣顾非池今有一本起奏……”
“……宁王欺辱明赫之女，将士们唇亡齿寒。
她不畏死。”
“宣宗令。”
又是顾非池！
外头的折子呈上来，皇帝看与不看，什么时候看，从来都是看他心情的。
西山大营不过八千人，或许不成威胁。”
最后一个字冰冷阴沉得令人不寒而栗。
心火越烧越旺。
顾世子更是直言：皇上若还是一意孤行，那安山大营怕是也要跟着哗变了。皇上还是赶紧看看吧。
周围那些原本席地而坐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起身，目光如潮水般向明芮这边用来，午门广场上一片肃静。
这哪里是什么“大义”，这根本就是顾非池一人的主见，一人的胜利。”
又来了，又来了！
明芮郑重地敛衽一礼：“臣女在。
皇帝会追封爹爹为北安伯，是她根本不敢想的事，由她袭爵更是如此。”
“本以为顾世子桀骜不逊，如今看来，却是有理有节，通晓大义。”最后这两个字小内侍念得铿锵有力。
说明氏因为亡父受折辱奋起抗争，实乃孝义两全，学子陈情、军营哗变皆是因明氏孝义之举，这爵位自当属于明氏。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从乾清宫乃至宫廷各处的灯笼一盏盏地点了起来，如萤火般星星点点，与夜空的繁星交相辉映。
臣强则君弱。”
第101章
梁铮读完折子后，简直连眼睛都不敢抬，眼前浮现那个戴着半边面具的桀骜青年，心里暗叹：顾世子不愧是顾世子，实在胆大！
“顾非池。
“念。”
“皇上实该自省己行！
只要明氏还跪着，只要皇帝不还明氏一个公道，他们就不会离开。若是这道折子此刻在他手上，怕是已经被他狠狠地对半撕开。
不再称呼明芮为宁王妃，而是称她为明氏。”
他的声音在吐血后显得尤其沙哑虚弱，喘息不止。
几位阁老赞同义绝和追封，却觉得女子袭爵不妥，毕竟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袭爵的先例。可谁都知道京郊还有一万天府军精锐扎营呢——这还是去年皇帝为了把卫国公从西北召回京城，才允其带回京的，如今正安置在安山大营。
但是，她不想到死都和唐修尧这种人扯上关系。！梆！
更是认下了，是卫国公府在为明氏女主持公道。
天色越来越暗，夜色渐深，迎面而来的晚风中也有了凉意。”皇帝自齿缝间挤出了一个字。
她跪着，从她现在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圣旨的内容，只看到那五彩织锦的缎子在灯光中闪着微光。
庾御史面露赞赏之色，拈须叹道：“还是顾世子考虑周全。
先是西山大营哗变，再是这道折子，顾世子几乎就是在明面上，承认了这次西山大营哗变与他有关。谁人皆有妻女后人，将士们为国而战，死而无憾。
顾非池已是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了。
皇帝重重地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梁铮手里接过另一方干净的帕子，自己胡乱地又擦了擦嘴，才艰难地又道：“……宣卫国公世子！
徐首辅便提议可以把北安伯的爵位由明将军嫡幼子明逸继承，阁老们全都附议。
不止是大景朝，就连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这些梁铮能想到的，皇帝同样也能想到。那宣旨的小内侍表面平静，嘴角只微微地撇了一下，内心实则风起云涌。”梁铮吓得脸色一白，三魂七魄差点没散了一半，失声惊叫，“来人，快传太医！
庾御史拎起袍裾，作势去撞旁边的墙壁，梁铮早准备，赶紧去拉，口中安抚地唤着：“庾大人，莫要冲动。
听到“义绝”这个词时，明芮的眸子熠熠生辉。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犹如火上浇油，皇帝更怒，胸口的那团火焰灼灼燃烧，似要从他眸中迸射而出。”一个内侍高举着一道折子，战战兢兢地打破了这片混乱。”
后方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二更天的梆子声。皇帝这抬起的手掌终究没能拍下去，气得手掌乱颤。
当初皇帝是怕卫国公在西北拥兵自重，想以此掣肘卫国公府，而现在看，等于是豢养了头猛虎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