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兵通报之后,他获准步入王帐。可结果呢?”
掖擎可汗表情稍有松动,正要扶起爱妻,却听台下的叱炎冷冷笑道:
“可敦勾结祁郸,不过是为了打压本王,抑制回鹘崛起罢了。
她回首,墨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行至她身后,她无法再往前一步。他朝手下示意了一眼,手下便得令将三人拖离了此地。”
“我又岂能甘心,再任你摆布?
叱炎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现下冲上去,连我都救不了你。
她忍不住不去想:
如若她当晚死死拦住了叱炎,今日之局,能否发生改变?”
只见一团扭曲的乌色残渣,经巫医辨认,确为麝香无误。
草原静谧的夜色沉浸在她晦暗的眸中,星辰惊变,月色幽咽。我与此女已有数年未见,怎会与祁郸勾结?”
“你这毒妇!如此,大可汗以为,可是巧合?”掖擎大惊失色,满目惊愕化作滔天怒火,死死捂住她红艳的唇。
面具的主人微微低头颔首,迎合她的触摸。
辰霜在他怀里,仰面望着天,眼前的景色晃悠悠而过。
“骗得我好苦,我要杀了你!
他噙着笑,幽幽道:
“可敦意图谋反,今日安排在宴上的人,已被我尽数歼灭。嫁我,为我生儿育女,本就是你的命!”
掖擎惊愕间,松了手,将她甩落在侧,恨恨道:
“和亲是你的命数,是你们的皇帝要你嫁来的。
他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她的手紧贴在他微带胡茬的下颔。自嫁给你的每一日,曲意逢迎,被你折辱,与你周旋,我都如受凌迟。
掖擎朝底下砸去一酒杯,大声呵斥道:
“全部退下!不可杀,切不可杀啊!指腹触碰的暖意传来,她眼睫翕张,缓缓睁眼。叱炎你说什么?
如若她从未来过回鹘王庭,叱炎与长姐这场争斗,没了她这个变数,是否能破局?大可汗若是不信,可搜一搜可敦帐中是否有此物。”
“玄王殿下血口喷人的本事见长,”希乌从中缓步,哼哧一声,朝掖擎拜道,“只凭几个说不清的人证,竟想僭越治我回鹘可敦之罪,简直胆大妄为!”
“我等已查证,今冬几乎所有的麝香,已收入可敦帐中。
他整个人坍塌在座上, 手指还勾住一个半空的酒坛, 眯起眼看向来人, 道:
“是炎儿来了……来, 赏酒喝。这是有人故意栽赃,要陷害臣妾。他陡生杀意,突然拔出身旁亲卫的尖刀,架在宴海纤细如断的雪颈之上。
叱炎拎起酒坛, 置于一旁放好,抬首看向主座之上的大可汗。”掖擎回身,神色惨淡望见底下一男二女的犯人,“其他人,即刻绞杀!
掖擎起身,猛然走向身形僵直的宴海,神情犹为可怖,他低声令亲卫道:
“来人,去可敦帐中,给我好好地查!此药并不罕见,平日里供量充足,但在寒冬产量极少之时,犹如水落石出。”
宴海被这毫不收力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满身红衣鼓风飘落,尽显萧索。
“贱人!”
掖擎可汗从座上坐了起来, 冷声笑道:
“你立了大功, 救我的驾, 除了谋逆之徒,自是要赏的。”
“命数?”宴海忽然狂笑不止,她精心梳拢的发髻半散开,青丝曳地,珠钗摇摇欲坠,碰撞间啷当作响,有如鸿雁悲鸣。
帐幔一掀一落, 一坛侧翻的酒坛子悠悠滚过来,在他脚底来回晃动后停下,挡在他面前。”
辰霜闻言,猛地抓紧了叱炎的袖口,仰面朝着他,低声几近哀求道:
“你答应过我,会留下司徒陵性命的。”
男人巍峨如山的身影投影在帐布上,威仪八方,面对座上四肢无力,酒饱后迟迟老矣的掖擎可汗,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
她喊了数声却无人响应,却见底下的叱炎突然一挥手,数十个手下一齐涌来,拖上来一排排新鲜的中原甲兵尸体。
她与那双眼对视,目不转睛,用眸光一笔一划描摹着细薄的眼睑,微翘的眼角,浓长的眼睫。”叱炎分毫不让,径直朝掖擎可汗走去,大声道,“可敦故意祸害可汗王嗣,罪加一等!呵呵,炎儿啊,你是个好男儿。”
他说着,瘫软的四肢像是有了劲道,臂上青筋蔓延,曾经握刀杀人的手隐隐发颤。”
“更何况,我母国大唐与祁郸多年征战不休。
掖擎可汗身形一震,忽然猛地一甩手,向面前的宴海挥去。”
“可敦挑父汗寿宴动手,可真是煞费苦心。
渡酒
次日清晨。她捂住被掌掴的面颊,嗤笑起来,一条殷红的血线自她雪白的唇角滑落。没有杀伐,未沾血腥之时,这股气息淡淡的,将她带回初见少年那年,落花微雨燕双飞的时节。我出嫁之前,早已心有所属。
她神色哀戚,嘴角却凝着凄凄笑意,自述道:
“自我出生,无数人说我乃大唐天命之女,命格乃是‘鸾凤还巢’,举世无双,贵不可言。
辰霜眼睁睁看着宴海被数个可汗亲卫如囚犯一般架着,拖走了。麝香于伤兵用活血止痛化瘀,于妇人,可避孕。
黑漆漆的面具在昏暗中与他融为一体,如同梦中模糊不清的面容。每每本王欲出兵大唐,必有祁郸骚扰我王庭边境。
她心中万般悲切,已不辨声色,身子一软,一个趔趄瘫倒在身后的男人怀中,任由他一路抱着回了营。
仅余一臂的司徒陵匍匐在地,目中似有滚滚热泪,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在迟缓地向命悬一线的宴海爬去。
偌大的寿宴瞬间空了下来。
恍惚间,似有一骨节分明的手拭去了她阑干的泪痕。”叱炎扶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面露倦意,无奈道。
掖擎瞥了一眼身材高大的义子,幽幽道:
“好一个分内之事。
来不及了。”
宴海不动声色,脂粉浓重的白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是嘲讽,又似释怀。
啼鸟初鸣之时, 叱炎一早便来到了牙帐,候在了掖擎可汗的王帐之外。她心一横,就在她往前迈出一步之时,一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扣住了她握着匕首的细腕。
熟悉到足以令她热泪盈眶。当年父皇将我嫁予夫君,亦是为了团结回鹘,震慑祁郸。”
叱炎早有准备,眼神示意下,身后队伍中有一名巫医出列,禀道:
“今岁寒冬,野兽冻死不计其数,药材数量极少。”
辰霜愣神间,却见高台上有一袭青衫掠过。
每每念及,如长针刺心,痛彻入骨。
“满意了?军中有一味药极为稀缺,名为麝香。
相距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席间诸臣如蒙大赦,纷纷离席退散,避开山雨欲来的风暴。我像一物件一般被送给你掖擎,自此流落此荒蛮之地十余年,沦为大唐弃子。”
刹那间,宴海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高声道:
“来人呐!
她的长姐,曾是何其耀眼,乃大唐万众瞩目的明珠,盛世繁华的象征,此时已是蓬头垢面,满身珠翠散落一地,如同珠玉蒙尘,槁木死灰。
他昨夜一夜未眠, 此刻看起来虽有几分疲态, 仍是威严肃穆,令人不敢逼视。他面上的沟壑交错,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目光如注, 更添狠戾之色,犹如斗败的猛兽, 被拔了雄毛后,仍是龇牙不断。”
“毕竟可敦数年未曾有孕。”
掖擎可汗沉吟片刻,对叱炎道:
“玄王,你可还有证据?”
辰霜藏身在凌乱的桌案前,见此状已按奈不住。
她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留恋,只剩下这副面具背后的面容了。可以回去了么?
如若当时在河漠部,她没有以身挡刀,叱炎身死,长姐是否不会落入如此境地?”
掖擎终于缓缓放下刀,向后一步,仰天长啸,道:
“把她给我幽禁,关起来。”
此一句,正中蛇之七寸。祁郸狼子野心,我若勾结祁郸,岂非本末倒置?
草原的王者此刻须发皆散, 往日幽黑的发间竟隐隐泛着青白之色, 如同一夜衰老了数十年。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侧身环顾一望。我们与大唐盟约尚在,大可汗三思啊!”
“如今细细想来,可敦所为,早有端倪。”
闻言,掖擎可汗面上肌肉忽然一抽动,呵斥道:
“大胆!好男儿就该征战八方,不该像你父汗这般,沉溺在温柔乡,被毒妇骗成这般……”
“中原的女人,都是骗子!”
叱炎行礼, 道:
“父汗,饮酒伤身。
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臂,指尖触向凹凸起伏的面具。给我都滚出去!”
“自是有的。”
叱炎垂眸,浓密颀长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片幽深的阴影。咳咳……”
“父汗于我,有救命养育之恩,儿臣所为,皆是分内之事。可敦再怎么喊,都不会有人前来。
先前压抑的掖擎可汗勃然大怒,一脚掀开了身前的矮案,木制的桌案当场从中断裂,酒水肉盆碾落一地。
不到一刻,便有可汗亲卫来报:
“大可汗,在可敦帐中,搜到一些药渣。”
她死死盯着眼前暴怒而起的男人,冷笑一声,她秀眉蹙起,如一道利刃,刺向他,道:
“我为何要为你生儿育女?
辰霜手足冰凉,闭上眼,潸然泪下。可敦乃大唐和亲公主,身份贵重。
是宰相希乌,他迟迟未退,骤然飞身跪在掖擎可汗身前,死死拖住他执刀向着宴海的臂膀,大声哀叹道:
“大可汗不可!
掖擎仍不解气,抓紧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怒喝道:
“我待你不薄,日日宠幸你,而你,竟如此对我,是要让我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