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立刻赔起笑脸，捂着肚子点头哈腰道。
吃不饱饭，是这些百姓不够努力吗？
她可曾抬头看着漫天繁星？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儿女双全，好福气呀！”
“别说管一辈子，管个三年五载就不错啦！
稀碎！”王叔忽然出声道。
如此形成的堤坝坚如盘石，牢不可破，历经百年仍不倒。
还是拿了好处跟着分一杯羹？
“少爷……”以前见有人过来，阿发忙出声提醒。”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柴擒虎也在后面，面容扭曲，动作如出一辙。
是畏惧某人的权势？
柴擒虎也来了几分兴致，“两个孩子几岁了？
“我也想。
都饿疯了，人挤人，工头和几个监军怕生出乱子来，强行带着士兵提着鞭子大声喊排队，这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经由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民夫口中说出来，听得人触目惊心。
连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地方官不知道吗？
那监军骂了一句，喝道：“作死呢，滚远些！
可肉多贵呀！
“差爷，拉屎。
“咋去了这么久？
可眼前的是什么？
“真是个傻小子，要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挣钱？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一众民夫都在窝棚里躺着，见柴擒虎和阿发回来，之前提醒他们吃饭的那汉子便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出一块地儿来招呼他们坐下。”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
但没有油水。”柴擒虎自认这些日子自己很是任劳任怨，再难吃的东西也眼睛不眨一下吃下去，也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若有生虫发霉的，那就更贱了。
王叔自嘲一笑，举起一双满是伤痕和血泡的手，横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里有什么好福气？
为什么不说？
柴擒虎一怔，老实道：
“想媳妇儿。
他们之所以自发来守堤坝，一是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二是家乡地势低洼，万一真来了洪水，头一个淹的就是他们那里。”
“王叔，昨晚上可真吓人呐！
晚间，柴擒虎只是睡不着，仰面躺在地上。
那些小老百姓每日累死累活做点小买卖，也不过果腹罢了，却也兢兢业业缴纳赋税，可缴纳的赋税就是养活了这么一群国之蛀虫吗？
不是。
这么多天以来，王叔眼神中，语气中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疲惫和麻木，做不得假。
他忽然想起以前小师妹说过的纳税的事儿，越发气愤，也越发悲凉。
别说河水浸泡，水流冲击，就只是用人手这么一抓就碎了！
民夫么，都是当地征召的贱民，但凡家里还有别的活路，都缴纳一点替税银子逃了。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做重体力活，没有油水没有硬干粮是熬不住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监工正在外头打瞌睡，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也去过城里吧，你看那两边栽花种树都是朝廷的脸面，可知道那些树活得好好的，可但凡换个父母官做，就会被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一时间，柴擒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柴擒虎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蹲下往大堤上用力抓了一把。
即便柴擒虎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怎么精通水利工程，也知道朝廷明文规定，这些地方的堤坝应该用巨石堆砌，中间缝隙以糯米汁混合形成的三合土连接，不留空洞。
别看现在灌得水饱，要不了多久满肚子米粥就会变成一泡尿没了。
柴擒虎又问：“怎么个说法？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可若换成陈米，能买好几斗！不光想媳妇儿，还想家里两个娃，也不知这几日有没得饭吃。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
这算什么堤坝！
柴擒虎和阿发好歹抢了一碗粥，顾不上走回去，也顾不得烫，就这么站在路边，鼓起腮帮子狠命吹了几口，稀里呼噜喝光。”
王叔低低笑了几声，也像他一般仰面躺着，翘脚看天。
柴擒虎听得心头火起，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柴擒虎和王叔才出了窝棚，就被监军发现了，举着火把就往这走。还是年年有这个钱挣？”
这两个狗日的跑到上风口去拉，这不存心找大爷麻烦吗？”
那王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换了个姿势，“怎么个说法？
“少爷。
王叔和柴擒虎整齐地往旁边挪了挪，听着监军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水退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从监军到民夫都跟着放松下来，看管得不那么严了。
只怕都有！
两人先冲到河边就着凉水搓洗一回，干涸的泥巴立刻化为泥浆，变成浑浊的黄水，一滴滴重新回归河流。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想什么呢？”
王叔便难掩得意道：“一儿一女，儿子十九了，女儿十五啦！”
柴擒虎笑道：“抢到了，难得吃饱。
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柴擒虎赞道。
米显然是陈米，味道并不怎么好，但大约是昨天的事儿把那几个监军吓坏了，这次没再克扣粮食，熬得稠稠的，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七八分饱。就好比你出去与人家干活，干一回给一两银子，那你是愿意一辈子就干这一茬，挣这一茬钱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就修了这么个东西吗？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
天气很热，只是有些潮湿，来不及擦干，两人又拔腿冲到开饭的地方。我听说这些地方年年要人，年年修堤坝，这玩意儿不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的吗？
窝棚用草搭建，顶棚有缝，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很晴朗的天，月色如洗，星子闪烁，正如柴擒虎在别处看到的一般明媚。
“你跟我来。年年月月派下来的京城视察官不知道吗？
这是只有长年累月被基本生活折磨的穷苦老百姓才会出现的姿态。”
每修一次堤坝，每修整一次地方，朝廷都要拨款，而只要拨款，各路官员就能跟着挖油。”柴擒虎一脸懵懂地问。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是男是女？
“一辈子？”
家里弄就那几亩地，每年那几斗粮食，他跟着出来，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也剩不到什么粮食，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来，娘们几个就能多吃几口。”
“哪怕就是好的，换几个官做做，也就变成不好的了……”
众人本就累的慌，又经过昨日那一吓一累，如今正是满腹牢骚没处发泄，便七嘴八舌说起来。
“做什么的？
一斤肉怎么也要十多文钱，才那么一丁点儿，放到锅里见不到油花。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没有退路。
剩下的这些，呵呵，死了也没人管。
这算什么福气！
柴擒虎用力将那把土摔回去，拄着膝盖狠狠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回到窝棚。
王叔就笑了，又有点小得意。抢到饭了吗？娘们几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闺女要相看人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几尺红头绳都买不起，更别说嫁妆。
有口吃的就不错啦。
那监军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就是素日给你们吃得太饱了，竟然还有屎可拉……”
王叔和柴擒虎道了谢，又赔不是，立刻找了个上风向，解了裤子蹲下。这几年也该寻摸找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