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已日上三竿,叱炎还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
微挑的秀眉好似在说,砍头罢了,她何足惧之?
今岁,鹿茸大会摆在回鹘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昨夜二人弄出的动静他虽没听清具体,也是默默听到了夜半。”
“是。
她记得自己嘤嘤呜呜说了好多自己都没听清的话。你一个女奴,怎可与殿下同去?
烫得她一下子缩回了手。
又听她道:
“那,我与殿下同去,以防不测。
直至精辟力竭。
他不禁往那女子微红的脸上扫去,试图寻得一丝端倪。辰霜按他要求换了一身回鹘贵女的胡服帛裙,以轻纱覆面,在他身后默默步入会场。
此时,帐门突然哗啦一声翻动开来。
眼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紧闭双眸,如同几夜不曾合眼一般,睡得深沉。
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像一个贪睡的幼儿,不知餍足地沉浸在梦乡之中。
一只嫩白的小手顺着男人错落散开的衣襟,攀了上去。若是被人发现,可是亵渎的大罪,要被砍头的。
好烫。
她双手微张,露出的一截小臂莹润白泽。待第三针再入身柱穴其下的神道穴之时,叱炎突然咳了几声。
游牧民族一向逐水草而居,本代掖擎可汗一改旧制,每攻下一城,便学祁郸人筑起高耸的城墙,从各部内九姓大族中挑选可用之才镇守,屯兵积粮。那双皓腕抚弄着他浅蜜色的肌理,色泽对比之差,令人不禁脸红心热。各部勇士已就位,赛场分列,比得无非就是骑马、射箭等传统兵家之术。
她愣了一愣,想要脱身,却见自己的衣袍已沉沉地被压在熟睡男人的身下,怎么抽都抽不动。胡言乱语, 又哭又笑。
她深知, 叱炎还在为当日小神都被暗箭所伤之事生气。若再迟迟不醒,恐有大碍。
他本就是大可汗最为受宠的义子,位列五王之首,赐座于可汗王座高台之下。
此会,本就是大可汗拉拢各部的契机。
醒来,就是这副好似一夜激战的狼狈之样。
辰霜揉了揉眉心,顿觉有些发烫,转身去看仍在榻上未醒的男子。左顾, 披落的长发已溢出了榻沿,有如垂流的瀑布一般和她松散的袍带一并拂在地上;右盼,沉睡中的叱炎, 精壮的长腿正压着她的脚踝一侧,生生将她的衣衽撕开一道口子。”葛萨说得吞吐,还是劝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她看一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必。
她又按在自己的额头再相较后,她终于确定下来,叱炎竟是正在发烧,所以才久久昏迷不醒。
眼中一下子是那个少年,一下子又是戴着面具的叱炎;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交叠又分裂,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撕开来。
可她不还是千方百计赶了过来, 还用那种难以启齿的方式,为他取出暗器, 救了他半条命。
一夜, 他威逼利诱,一直想从她口中套出有关她身份的话来;而她, 则是不断去扯他的衣服和辫子, 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力气耗尽,她赶路本就是连夜未曾合眼,最终也倒在他的榻上,与他并卧着睡去。淡淡层云中,三尺日头霎时倾泻满间,照在暗沉幽静的床榻,一览无余。方才,大可汗已派人来催殿下列席,不得有误。
叱炎垂下眼眸,掠过一旁葛萨惊异的面色,目色余光的暗影里唯独映出了眼前凛然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撑不住睡去的竟是叱炎。
“殿下,大可汗令……”葛萨快步冲进来禀报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榻前的一番春光。由此雄起漠北,草原上的各部纷纷依附。
他自嘲般在心底轻哼一声,对葛萨令道:
“找一身层纱胡裙,要带面纱的那种,给她换上。
可他的殿下一向体力极好,怎会初经人事便成如此颓唐之态?他堂堂回鹘玄王, 百战百胜之绩,竟在不毛之地为了她被陇右军偷袭受伤。”
“还说,要我从此片刻不离殿下身边……不是吗?”叱炎淡淡瞥去,却见那女子并不起身,仍是拦在他面前。”
“已近晌午了。”
烧灼
金乌初飞, 日升山野。”她沉声道,“可否请葛萨大人将殿下翻个身再褪去衣物,我要为他施针。天高山阔之下,十里无垠绿地,大风起云飞扬。”葛萨扶住他摇摇欲坠的上身,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女子发丝凌乱,白衣如素,细腰如掐,香汗淋漓,正伏于胸口半赤的男子身前。辰霜经过之时,似能感受到宴海悠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有阴翳。
她只是哭,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凶悍的男人无奈地为她拭泪。
晨曦的一缕清光自帐幔缝隙泄下,落在床榻上的女子微微泛红的面靥之上。她的身长不过在他锁骨那般高,娇小的身躯还未及他一半肩宽。
这女子千变万化,换脸如翻书,果真是不可小觑。
不仅如此,掖擎可汗意在通过平衡各部势力,使之互相掣肘,攫取更大的势力范围。
回鹘各大部的世家大族悉数到场,列席其间。
她想不通, 为何叱炎竟还是如此不讲情理, 竟连守诺摘下面具也一拂置之。一触及他下颔,那道面具与脸的缝隙时,她的指尖一颤。你们一晚上都干了些什么?片刻后,帐内便起了轻微的鼾鸣。”
叱炎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速速敛起垮散的衣衽,对一旁的葛萨道:
“鹿茸大会已开始了?”
玄王的一众亲卫之中,就葛萨所居离他的大帐最近。
辰霜一路跟在叱炎身后,行至会场落座。平日里最常见的,便是一手陌刀,一手弓箭,铠甲遍布血腥的暴戾模样;或是眉目冷酷,运筹帷幄之间,一身杀伐凛冽之气。”
叱炎闻言猛地起身,套上马靴,穿着骑装,抓起氅衣就要往帐外跑。
叱炎从冗长的睡眠中复苏,头脑像是被打了一计闷拳击中,昏昏沉沉。他撩起滞重的眼皮,扫过在场二人略有些模糊的面容,尽力发出一句:
“什么时辰了?
她有如醍醐灌顶, 骤然清醒过来。忆起了昨夜, 两人就在这方床榻上争执着,闹了整整大半夜。
浓黑的睫毛掩去他一向灼热的睛目,静谧而又神秘,两瓣薄唇抿得紧紧的,凝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
漠北一年一度的鹿茸大会开在每岁孟春,冰雪消融的时节,庆贺新年伊始,乃是贵族游乐竞技的盛会。
他安静时候的样子算是极为罕见。
一个寡白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殿下,可否在让我再看一眼那处中箭的伤口?
辰霜从梦中苏醒,四肢如同被车辙碾过般酸痛无力,动弹不得。
“殿下,你醒了?神情却固执异常,分毫不让。
一旁葛萨惊到下巴掉落,他来回踱着步子,无不焦虑地指着她道:
“鹿茸大会乃是回鹘各部王族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大部族的首领贵族皆会到场。
辰霜从榻上下来,将男子平卧躺好,又欺身上前,替他宽衣散热。”
叱炎眉梢一动。后来即便已是神志不清,呜咽不断,此刻竟还如此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所应允之事。”
葛萨面色骤沉,点头上前照做。
辰霜掏出衣袖中的针毡,两指捻起一枚毫针缓缓刺入叱炎的大椎穴中。如烧似灼。她犹然记得,前一刻还死死拽着她衣袖的男子,不登时便渐渐松开手。你在说谁?
王座之上,掖擎可汗与固裕可敦并肩同坐,迎各部贵族。过只是须臾,疾风骤雨再度袭来,顶上传来男人阴沉无比的声音:
“谁?
许是那支暗箭, 又使他开了一条缝的心防再度对她紧闭。
今日,玄王叱炎着玄黑高襟胡袍,胸前以金丝镶着游龙图腾,要配长柄佩刀,凛冽贵气,不可逼视。
一刻后,她见并未起反应,便又将第二针旋于大椎其下三寸的身柱穴。
辰霜听出了他的语中之意,她先是脸一红,速敛心神,镇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曾……可能是那道伤口的缘故。
她与昨夜那副痴缠的模样,迥然不同,仿佛并非同一人。最后只得往身上覆盖三条大狼皮,捂住双耳才能入眠。”
只见她微微一笑,并未理会葛萨善意的劝告,清亮的目色直直望着他,道:
“昨夜,殿下已许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已不再是女奴。
辰霜心下一沉,收了念头,转而将手背又覆在叱炎裸露的颈部。他自会保她无虞。倒成了她在保护他一般。斑驳的光点随之被一只玉手打散, 鸦羽般的卷睫翕动, 一双美目自其间缓缓睁开。辰霜壮着胆子,去探他的面具。
“这……”葛萨一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看,侧身回避,犹疑间,却听那女子道:
“殿下,昏过去了……”
他一惊,又转过身来,大呼道:
“怎么就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