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大朔的地方,老夫还是头回听说。
鲁从阮脸上的每一块面部肌肉都紧绷着, 嘴唇紧着, 颜色惨白, 他好像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牙齿上,紧咬的对象仿佛是她。”荔慈恩带着哭腔说,“我不想和荔知姊姊分开!”
“知知。我不会说要纳你为妾的话。
鲁涵总不至于为了棒打鸳鸯弄死这个唯一的儿子,更不必说溺爱成性的夫人,只要他决心够坚强,没有什么能被双亲阻挡。
“……那你就向我证明你的决心。
他在鸣月塔本来众星捧月,就连万俟家族的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但自从谢兰胥来到鸣月塔,父亲再没有关注过他。”鲁从阮忽然说,“这是你的小名吗?
“你走吧。
她几乎都要忘记这种痛苦。
“……愿少爷成全。”
荔知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
“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夫子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你身为女子,却对地理志了解颇多。
尽管他强装镇定,声音依然出现了颤抖,好像正在接受鞭打的其实是自己。”因为坐在马车上的缘故,荔知只行了一个半礼。”
余敬容早不谏言,晚不谏言,偏偏在这个时机出现……
荔知直觉将其联想到鲁从阮身上,这几日,他明显松懈了下来,像是解决了什么心头大患,原来是因为找到了得力的冲锋战将。少爷是家中独子,理应承担振兴家族的责任。否则会惹恼京都中人,认为老爷结交殿下别有用心。
“好、好……真是好得很!知知,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荔知连忙低下头去,毕恭毕敬道:“主仆有别,奴婢不敢。”荔知皱着眉头。”
“……不过是个传说之地罢了,学生也了解不多。
“……你还要走吗?
荔知看得出来,他分明知道她为何而来,只是不想听她开口说话,才故意说起书的事情。
鲁从阮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就在荔知冥思苦想怎么摆脱鲁从阮这个节外生出来的“枝”时,她一回府就得知一个惊天大消息——
谢兰胥腿疾痊愈,已于今日离开都护府,前往蓬溪草甸服役去了。”鲁从阮不以为意道,“你我结为神仙眷侣,游山玩水,岂不是比那科举做官自由快活得多?
流放路上郑恭打下的那些鞭子,和那时相比,此时的痛苦不及三分之一。
“你知道蓬溪草甸是什么地方吗?”荔知说。
下车后,荔知付了车钱,嘉穗搀扶着她,荔象生两兄妹跟在她身后,四人一起走向广袤草甸之上的唯一一处建筑。
摇晃的牛车上,嘉穗抓着她的手不放,泪汪汪地盯着她看。
荔知屈膝下跪,沉默行了一礼。
“一言为定。”◎
“你要去蓬溪草甸服役, 究竟是不堪厚爱,还是另有所爱?
起身后,她摘下头上的宝石簪子,解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珰,去除一切不属于她的痕迹。”
“承蒙少爷厚爱,然奴婢命薄福微,不敢拖累少爷。”
荔知毫不犹豫:“奴婢不怕吃苦。
出城后不久,人烟渐渐绝迹。”
直到鲁从阮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许久, 他也没有等到回答。
鲁从阮热爱骑射,马鞭就挂在书房的墙上,他取下马鞭, 回头看着荔知,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会说服他们的,你不必操心这一点。
荔知抱着今日所穿的上好绢衣入内,鲁从阮看见她身上的奴仆布衣,脸上的笑意淡了,挥手让贴身小厮退下。”
“夫子精通天下地理,学生冒昧,敢问夫子可曾听说一个叫大朔的地方?”鲁从阮皮笑肉不笑,眼中若有威胁。
她看到黑色的皂靴走到身前不远, 那双靴子不动, 鞭子也不动, 鲁从阮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和自我的斗争。
“你戴着果然比俗女好看。”荔知一伏到底。
“愿少爷成全。”鲁从阮说, “十鞭——只要你忍下十鞭,我就放你走。”
主子施恩,自然要有所回应。真是难得。
马鞭无力地垂了下来。
荔知能够看出鲁从阮动真格了,如果她再不想些什么办法,他当真会为求娶她而闹到父母那里。
走了大约几十步,一个提着木桶从马厩走出,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看见四人,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扬声询问荔知几人的身份。
“啪!
她不敢相信这一点,命嘉穗前去竹园打听,嘉穗回来后,面色难看,告诉她竹园已经人去楼空。
“……奴婢谢过少爷。”
“……若少爷不愿成全, 奴婢只好去求老爷成全。”
“老夫不敢说精通天下地理,只是走过的地方比常人要多上一些。
荔知十分清楚,如果求到鲁涵那里, 鲁涵一定会放行, 鲁从阮同样清楚这一点。
“怎么,现在就来借书了?
一路上,她没遇见什么人,很快就到了鲁从阮所在的扶风院。
荔象生两兄妹也是担心不已。”鲁从阮信心十足。
荔知再次拜了下去。
“我知道你原是官宦之女,心高气傲。那里风吹日晒, 远离人烟,你去了那里, 只会吃苦。!”荔知低下头去。
“……你这是做什么?”鲁从阮气笑了,“我八抬大轿娶你你不愿意,偏要没名没分地追随一个落魄皇孙!
从鸣月镇到蓬溪草甸,牛车一共走了一个时辰。”
鲁从阮鼓着青筋,颤抖的手挥下第二鞭,第三鞭——
荔知许久都没有等到第四鞭。”
马车里只有鲁从阮的声音,荔知低着头,祈祷马车赶紧到都护府。院内的丫鬟见到她,都带着畏惧和恭敬低下头。奴婢愿在马场为少爷养马牵马,为少爷的拜将封侯日日祈祷。
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门。
……
荔知的随身之物少之又少,她打包了两三件衣物,带着嘉穗和荔象生两兄妹坐上出城的牛车。
他既失望又痛苦地看着荔知。
只有谢兰胥。”鲁从阮说。
半晌后, 斗争有了结果。
她让嘉穗不用担心,转身去了扶风院求见鲁从阮。”鲁从阮声音诚恳,“我会说服父母,八抬大轿娶你回府。”荔知说。”
“不错,说的已经很好了。
可她注定不会叫他如意。
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女子,也不曾将目光分给他丝毫。”
不轻不重的一鞭子落在荔知背上。”
“少爷……”荔知终于开口,“少爷是都护之子,奴婢只是罪臣之女,少爷若娶奴婢为妻,只会拖累少爷的名声。”
“你宁愿去吃苦,也不愿意留下来过好日子?
“你不必如此拘谨,来了扶风院这么久,你还不知我是什么人吗?”
“不过是做不了官,对我来说并不是大事。”鲁从阮面色煞白,失魂落魄道,“……趁我改变主意之前,带上你的家人立马离开。”
荔知高举抬着绢衣的双手,价值高昂的首饰在华美的绢衣上闪烁发光。你既然要我成全, 那我如果不成全呢?
不言而喻的回答。”
荔知只好换了个思路继续劝阻:
“即便少爷是这样想的,老爷和夫人却未必如此想。
同样是万众瞩目,意义却和她刚进来时截然不同,
荔知略一思索,沉稳道:“走内河,那就经过青州的畏藏港、郴州的从弯港、安州的彼柳港……共十一个港口,耗时一个月。
鲁从阮悲痛至极,大吼一声,一鞭子抽碎桌上的紫砂水丞。鲁从阮再次拒绝万俟奢对荔知的邀约,带着她离开万俟家,上了回府的马车。
荔知垂着头不说话,已经对鲁从阮专断的做法习以为常了。
车中,鲁从阮若有所思地看着荔知,她以为他还沉浸在送出一只簪子的满足感中,却不想他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要是喜欢看书,我书房里的所有书你都可以随意借阅。
荔知知道,他的信心来源于他是家中独子。
她的神情坚决,直视着鲁从阮暴怒的双眼,缓缓道:
“……奴婢心意已决,求少爷应允。”
荔慈恩的话打动荔知,最终,她还是带走了所有人。
马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再次缓缓前行。”鲁从阮说,“没其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阿阮。”夫子捻着胡须,不解道,“这大朔有什么稀奇之处?
她不愿出不必要的风头,更不愿为鲁从阮出不必要的风头。
“怎会如此?
“……请吧。
马鞭从手中坠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砸烂了鲁从阮故作冷硬的表情。
她的后背阵阵火辣辣的疼,有汗珠正在不受控制地沁出面部,她咬着牙齿,始终一声不吭。
原本她不想带他们三人,留在都护府当差显然比草甸养马要轻松舒适得多,但嘉穗和两兄妹听说她要离开都护府,想也不想就说要跟着她一起走。
地理课之后是荔知不感兴趣的经学,全部上完后已经过了晌午。
他们眼中都只有谢兰胥。
虽然鲁从阮从来不在意她真正的感受。”
鲁从阮面色铁青地看着荔知。
“不是荔知姊姊说的,只要我们聚在一起,好日子就在后头么?”荔知掩下失望。
鲁从阮这些时日给的赏赐,她全部留在了扶风院,一样都没有带走。
鲁从阮在书房里笑容满面,他的贴身小厮站在一旁,两人都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从里到外透着喜悦。”
38 ☪ 第 38 章 ◇
◎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若是走内海,那就是青州的畏藏港、丘州的取碑港、会州的寿嘉港……共计九个港口,耗时也是一个月。”
“这余敬容是什么人?
夫子让荔知坐下,接着讲起其他地方。
荔知轻拍着嘉穗的手背,强打着精神安慰担心她身体的三人。
荔象生两兄妹没见过蓬溪草甸,等进入草甸范围后,一脸难掩的惊叹,不断张望着无边无际的碧绿。”
“没见过,”嘉穗摇了摇头,“不过听说是个清官,为人正直,只是有些死板。
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着布衣,紧紧贴在背上。
“我也很吃惊,怎么走得这样急……”嘉穗一脸忧虑,“我听人说,是都护府一个叫余敬容的长吏,几次三番谏言,说是什么……废太子之子被皇上派来鸣月塔戴罪服役,老爷应该以身作则,寻常对待。”鲁从阮问。
途径富家小姐所说的金银楼时,鲁从阮命人停车,唤贴身小厮进去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宝石簪子,不由分说地插在荔知的发髻上。以上计时只是大致估算,更准确的估算要看风速和风向。”
荔知抬头看向他。”
荔知强忍背上的疼痛,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向鲁从阮屈膝行了一礼。
荔知感觉身体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