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恪故意走近一步, 躬身静候。

　　从六军不发东逃至洛阳再到万军来援回归长安，皇帝已埋头处理政事多日, 且圣心一日甚于一日的凝重难测, 数日来可谓是阴晴不定。

　　含元殿前, 帝王座旁置有砌金的玉缸，内里晶莹的冰块正缓慢地融化成水。十日后，回鹘使臣就会在那场宫宴上提出，请以大唐真公主为可敦。

　　***

　　灵山寺坐落在灵山山脚。

　　她们所跟随的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要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底为止。

　　他心下忐忑不已。

　　内侍张恪从一片晦暗的天色中小步入内, 夹紧小臂肘里的拂尘, 刻意伛偻的身姿倒影在锃亮的青砖石上, 匆匆赶来至座下, 低眉立定。可如今再此听闻，只觉得甚是荒唐可笑。

　　在此之前，她仍是大唐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母族朝中朝外的人脉尽在她手。

　　寺前古树参天，徐风吹来，枝叶婆娑的簌簌声渐渐被高山飞瀑的“哗哗”流水所掩盖。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到来人的那一眼，他一时目光凝滞，喉结微耸。

　　眼见着烛焰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她漫不经心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鸾凤金钗，用钗尖拨了拨被烧得越来越暗的烛焰。

　　今日，恰逢十五。”

　　“正是。

　　手中的笔锋一转，与上阙对称的寥寥数语已跃然纸上写就。”皇帝眸光一凛，与殿外兀然而至的雷鸣声一道，令座下的张恪打了个寒颤。”皇帝压在奏章山前沉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

　　司徒陵掀起低垂的眼帘，从那双一步步向他靠近的莲足前抬眸。

　　昏黄一片的灯烛倒影在他俊朗的轮廓，光晕凝于那处浓墨重彩的眉眼间。

　　宴海瞥了一眼手中皱得不成样子的碎屑，再随手一扬，柔软的纸片投入了烛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她李宴海的命数，为何是由他人一言而定？”

　　皇帝声色未露，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她无可解释来自未来的因果，但若是有人愿意不问缘由地帮她。

　　夏夜微雨过后，她的红衫湿薄，沾染了雨气，几缕青丝从雪颈间漏出，被露水打湿了些许，一颗颗碧珠缀在发间，皎皎生光。

　　“圣上请恕奴婢僭越，这下一句是……”张恪稽首大拜，将整颗头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中，一字字道：

　　“鸾失碧霄，凤不还巢，天下素缟。

　　可他素来刚直，一身正气，怎会随着她离经叛道？

◉ 106、灵凤杳杳篇（二）

　　入夏时节已有几分酷热。

　　午后闷滞, 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将下未下。”

　　一道闪电在殿外遽然劈过，惨白的光将座上帝王深陷眼窝的双眸照得犹为阴晦。

　　“说。此时，她占尽先机，仍可谋划，逆天改命。

　　张恪默不作声, 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佛堂肃穆，神佛睥睨之下，她气息凌乱，声音带着轻喘，娇俏动人。暖融融的佛光之下，更显得少年身姿高彻，轩然霞举，面庞犹如神祇般出尘不染。

　　“何事？

　　张恪埋首不起，压抑着狂乱的心跳，继续道：

　　“此乃大不敬之罪啊圣上。但，若说伴君多年能有什么所得，那便是四个字：机不可失。

　　只轻轻一语，便破了他静跪佛前一夜的心戒：

　　“陵哥，你要了我吧。

　　忽而一阵风吹来，偏殿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一阵微风就着冰融的凉气扑面而来，案牍前的皇帝抬眸。

　　“启禀圣上，近日京城中流传着一首童谣。总之就是篇重生干番人的爽文~

　　本番外少年时期的长风清河也会大剂量友情出镜，还有两人的第三个结局哦

　　还想看啥番外剧情，最后收集愿望的时候了！

　　一想起她手里那些可用的人，若是她没记错，上一世她被迫和亲闭门不出，自怨自艾，全然不知在她待嫁之时，朝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圣上乃是天命之子，民心所向，万寿无疆！

　　少女明眸皓齿，容光焕发，无需粉黛便是天姿国色。”

　　那个，她前世今生都想见很久了的人。

　　她的时间已不多了。”宴海执笔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于挥笔写下了另一行字，幽声道，“但这只是上阙。但奴婢有所耳闻，自洛阳归来，长公主似有些不寻常之处，她的府中亦有动静……”

　　“她难道知道了？

　　宴海亦没有说话。

　　可那些微光，哪比得上眼前人眉眼婉转，眸里融雪春水一般的波光。

　　闻声，司徒陵跪姿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回望。

　　寺里一处的偏殿内，灯火长明，两侧的金身佛像，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众人听清楚后，重重愣在那里，香芝努力克制心神，语气窒涩道：

　　“这，这……公主这是要？

　　【注释】“内库烧作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今日，离父皇回长安还有十日时间。”此句援引自韦庄的《秦妇吟》。

　　司徒家教甚严，极重孝道，司徒三郎自记事起，每月十五都会来此跪守一夜，日出方归。

　　他本是在犹疑, 这件刚听来的事在此刻禀告是否为良机。与前世十年后的重逢，最后一面见他之时，在可敦帐中那副胭憔悴的面庞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宴海重生的原因在99章番外，可以说我很注重的细节处是连贯的~

　　这篇番外写多长取决大家评论区的喜爱程度？”

　　香芝接过公主手中的宣纸一览，面色遽然变得煞白，捻纸的指尖颤抖起来，如同烫手一般松开了这条墨迹未干的下阙。

　　火光在她晦暗的玉容间摇曳不定，室内又再度亮堂起来。

　　宴海神色淡漠，挥挥手，召来了三个最是忠心的侍女，低声在她们耳边下了命令，末了道：

　　“可记住了？

　　圆领团青锦袍的少年，墨发一丝不漏地束在藻玉冠之中，双膝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闭阖，身姿笔挺，流云镶绣纹边的衣衽曳地荡开。”皇帝一把将刚阅完的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力道有些大，拍散了叠得有些高的一堆小山。

　　前世，那个一生颠沛流离，不远万里来回鹘寻她的少年。

　　宴海想了想，很快计上心来，倏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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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她纤手一抖，甩开了宣纸，示予香芝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伐戾气道：

　　“这首童谣，还有下阙。”

　　幼时她自命不凡，每每听到这首童谣，她总会和香芝一起激动不已。

　　宴海唇角又翘起几分，抬手拢了拢睡后微松的发髻，别上了那支鸾凤金钗，微微一笑道：

　　“取我的斗篷来。这其中，就包括她母族外戚，河西、河东两大节度使，还有手握禁军的司徒侯府。”

　　闻言，张恪心念一动，抬首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道：

　　“奴婢不才，还在彻查，虽暂时并无所获。

　　父皇一从洛阳回到长安，皇位还未坐热的时候，就开始借着从此回鹘兵变着手肃清朝臣，尤其是重兵在握的武将。这问题，主要出在下一句……奴婢，奴婢不敢……”张恪吞吞吐吐，声音低了下去，眼尾余光一刻不漏地定在皇帝的面上。

　　淅沥的雨水落下，水雾朦胧，少女曲线窈窕的身姿被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疾步而来中，露出内里翩跹不止的胭脂色襦裙。中间明净照人的佛龛上供奉着洛阳世家大族，司徒世家列祖列宗的灵位。……”

　　众人不敢再有言语，吓得大气不敢出，虽万分不解，但也只得点头应下。

　　山水灵秀，薄雾轻笼，胜似仙气缥缈，终年不散。她随即低垂螓首，俯身照了照妆奁前的铜镜。她跑得有些急，一双名贵的蜀锦绣鞋被积水浸湿都未察觉。她从地上拾起飘落的纸张，玉指轻拢，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依奴婢所见, 这首童谣, 似有古怪……”张恪刻意压低了声音，面色-欲言又止, 见皇帝如若未闻地继续批阅文书，开始吟道：

　　“鸾凤杳杳, 金銮至宝, 万邦来朝……”

　　皇帝提笔的手一顿, 眉心蹙起, 打断道：

　　“这不是宴海公主出生时万民朝贺的童谣么，何怪之有？

　　应该是最后一篇番外啦，有些不舍，应该是日更或者隔日更，请大家不要放弃我吖！

　　白纸缓缓飘落而下。

　　那就只能是他。

　　俄而，宴海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眼角微微一翘，浓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荡漾开去的波澜，一双眯得细长的凤眸中带着几分妩媚，几分狡黠。”

　　“不错。她纤细的眉微微挑起，逆着火光，犹如一道闪着寒光的锋刃，刺破窗外这漫无边际的黑夜。”

　　芝兰玉树的少年身形微晃，差点从蒲团上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