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军费紧张,朝廷对陇右崔氏颇有忌惮,拨款迟迟未下。”
叱炎斜睨了一眼那耀武扬威的牙兵,浓眉微挑,道:
“你不如好好看看,本王是谁?你年少痴情,鬼门关走过一遭,就该看开、看清楚了。”
叱炎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去牙帐。
他神色平静无波,迈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
素净的庭院之中,举头朝西, 可望见塞外高阔的天际线下, 凉州城百年的黄土城墙轮廓,向东, 则是河西都督府中亭台宫阙的一角飞檐。那马商碍于官威,实在不敢再卖马给我们……”
女子闻言一怔,勾起纤巧的食指抵在下颚,似在沉吟。
她沉声道:
“依你之见,可否从其他胡商处再购得这等好马?
俄而,她望向天穹下的巍巍城墙,目露忧色,道:
“回鹘近月来多番限制胡马进入中原。
王帐内的酒缸比他上一次来又多了一排。”香芝端了一盏茶进来,面露忧色。
客商按惯例垂首退居珠帘外几步,低声汇报后, 忽闻“咯噔”一声。夏日军中马匹受暑气影响,病弱良多,恐误我军骑兵势力。”
女子神色不怒自威,客商有些忐忑,犹疑道:
“是。回鹘本身就产马为生计易物换物,何以不足?”
“竟只得了十匹……”女子从桌案起身,拨开帘幕,行至厅中,皎白如月的面容在日光的阴翳中显得晦暗不定。”
“大可汗饶命啊!”
“如此招兵买马,外加掐断我们凉州的军马之供,其中必有蹊跷……”
女子秀丽的眉眼紧锁起来,心下已涌上了一个猜测。黑市易马之价,动辄十倍二十倍,层层剥利,流入富商和污吏手中。我们已竭尽全力想尽了办法,好说歹说,价也加了,那些胆小的胡商就是分毫不让。其上的鸾凤绣纹被掌力扭曲,细密针线下的金丝凤颈被他的指腹握紧,像是折断了一般。背信弃义之人,又岂止他一个?
“这双眼既不认人,那就不必留了。主子难道要亲去?
府中清幽,中庭有一方浅池, 养着荷叶田田, 这一抹荡漾的翠色在暗灰的飞瓦檐棚中显得甚是清新脱俗。眼下只求得十匹,其余四十匹,那胡人马商如何都不肯按期交货。除非以极高的价钱从黑市求购,否则,难矣!
一路上,偷瞄他的人不计其数,胆子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掖擎可汗眉目紧锁,沉痛道:
“千防万防,枕边难防。”
掖擎可汗盯着他惨白的面色,目中带着几分怜惜,道:
“心伤也好了?
掖擎可汗慢悠悠坐在主座上,双脚扒开,指着他道:
“炎儿,伤可好些了?玄王殿下饶命啊……”
叱炎转身,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突然俯身靠近其中一个伏地的牙兵。
帐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叱炎眸光暗了一瞬。”
岂料那牙兵瘪嘴一撇,摆手挑衅道:
“我只知玄王殿下素来面具示人,你这汉人又是谁?属下但凭殿下驱使,忠心不二!”
“听说,是被回鹘兵截胡了。女子已停下笔, 搁于砚台边, 倏地抬头,问道:
“什么?
明明是句句真心,却被她误解至此,甚至不惜为此在新婚之夜对他痛下杀手。此仇不报,我此心难安。”耳边传来葛萨迟疑的喊声。
“殿下,你的面具……不戴了吗?”
客商退下后,辰霜回到厢房内室,坐立不安。
叱炎未有一刻迟疑,朗声道:
“儿臣,势必要为父汗,夺取凉州,血洗全城!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为一军主帅,总要为此番损兵折将担下责任,给出交代。
转瞬间,他双臂猛然施力,竟生生将坚硬的面具掰成两半,断裂开来。”
叱炎躬身道:
“回父汗,好全了?如此高大骠马乃是稀缺之物。”
客商细思之后,点头应道:
“或有一线机会。现下,连你们普通客商的马都要截下。
他随手将面具的碎片扔在地上,一双寒眸幽幽望过去,淡淡道:
“戴了面具如何,不戴面具又如何?
“主子,您真要亲去甘州吗?
他的心被如此践踏,怎须再理会那虚无缥缈的誓言。”
客商沉思了片刻后,摇头道:
“自回鹘可敦仙去以后,榷市已停,各州大商与官吏垄断了胡汉交易。
念及此处,叱炎心中冰寒,不由冷哼一声。
叱炎不语,也轻笑一声。……”哀呼声中,叱炎默不作声随着掖擎可汗入内。
他想起他曾在婚前为她所立下的毒誓:
他有生之年若取凉州,必当亡于穷兵之下枉死。
行至正厅内,重重帘帷之后, 静坐着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 正在案前的宣纸上专注地书写着什么。”他幽声道,“那些女人不过都是利用你心直,欺负你心软,哪有半分真心可言。”
辰霜语罢,回身打开一方楠木箱,从中取出几条压在最底下的轻纱襦裙。殿下饶命啊!一切当以粮草军需为先,战马之事,再徐徐图之。这一批胡马本就是用来补骑兵之需,极其宝贵,必须到手。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还没喝完酒杯扔下,酒水溅了一地,泅湿了铺地的羊毛毡毯。
围观的牙兵心惊胆战,霎时呆住。葛萨掀帘入内,面露喜色,几近是喜极而泣,大步走来道:
“殿下,你终于醒了!”女子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女子唇边笑意浅浅,目中似有熠熠辉光,道:
“如此,我便亲自去会一会他们。迅雷不及掩耳间,修长有力的五指一把锁住那牙兵的喉,别在腰上的利刃已出鞘。时而在榻前捻着胸前一缕长发,时而又在博古架边慢慢踱着步子。
暑气灼烈, 连城墙脚底下几只野狗也热得恹恹的,没了往日吠人的劲儿。你是不服本王了?
她既如此在意凉州和那个人……那么凉州和她,他必要全部夺回来,狠狠地,逐一□□,以解心头之恨。”
故地
凉州城已入夏。
此时,王帐帐门一掀,掖擎可汗醉醺醺的脸露了出来。
就算那誓言应验,他枉死了又如何?
叱炎回首,接过那副玄铁面具,看了一会儿,手指轻抚着面具上眼睛的两处窟窿。”
“不可。其后,一排瘦皮骆驼上装满江南的绢丝团茶, 官窑流落民间的瓷器,还有外邦的兽皮香料。那人浑身骤然颤如抖筛,而叱炎只用他平铺的背擦了擦手中滴血成柱的刀刃,未置一言。”
掖擎语罢,褶皱层叠的眼皮一掀,浑浊的眸子瞥着他,试探道:
“如此一来,夺取凉州一事,你可有转念?清脆的驼铃声响过, 一行中原客商从城门下疾行而过, 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行在前头,因不耐热而打着响鼻。她覆手在背,又蹙眉问道:
“那你可有探得,那些马商为何又突然不肯卖了?主子,这可如何是好?大可汗听闻你伤好,召你前去牙帐……”
叱炎敛衣,遮住了胸口的刀伤。玄王乃本汗之子,谁敢再妄言,即刻斩杀不待!
一身云纹胡袍的客商风尘仆仆,速速掠过那几只趴着不动低眼看人的野狗, 匆匆向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府邸走去。他指着地上的一众牙兵,厉声斥道:
“剜眼怎么够?”
“若我等化为散客,分几次前去购马,每次只买数匹马,装作贵族玩乐之用,可会消减他们的疑心?那马商为何不卖了?万箭穿心,百战而死,那又如何?去,都给我斩了!”
“就怕此时,有大敌来犯。”
叱炎一顿,抿了抿干涸的唇角,低声道:
“父汗,是我失察,错信于人。叱炎充耳不闻,直到被王帐前的牙兵拦了下来,道:
“大可汗正在休憩,一干人等,不得打扰。她问道:
“那些马商,现在可尚在甘州?反应过来,忽地对手握血刃的男人大拜道:
“殿下饶命!
辰霜接过茶盏,闷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明澈的眸子,叹气道:
“不瞒你说,我心忧已久。”
客商答曰:
“马商这几日应还在甘州。害得玄军在毫无防备中为人肆意屠戮,损伤近百。
他青筋突起的手腕一转,两颗鲜活的黑眼珠子被剜了出来。
夏日清风偶有徐来, 珠帘轻摇, 幽影婆娑间, 勾勒出幕后女子静美无双的容色。”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牙兵跟着纷纷不知轻重地嗤嗤笑了起来。
“啊……”那个挑衅的牙兵捂着空洞的双眼,淋漓的鲜血从他指缝间奔流而下。”叱炎漫不经心地丢开了手里蝼蚁一般的牙兵,任他在地上抽搐着,撕痛得翻滚几圈。”
葛萨被他的目光一慑,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跪地拜道:
“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