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手腕转动剑柄,将寒峰般的刀身在手无寸铁的崔焕之手臂上反复地摩擦着,低声道,“我今日便是要杀了他,你当如何?触碰之际,细瘦的五指反被他双手紧紧握在掌心,她一收臂,他却丝毫不松懈。
她启唇,开始说道:
“一月前,那个回鹘的雨夜,你质问我当年的真相,那时,我其实只说了一半。”她面露苦涩,道,“此局到了今天这般地步,我已瞒不下去了。
“清河,你别求他。”
她蓦地一惊,回过身,一抬首,望见了牢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似是已等在那里许久。
英朗的下颔线已生青茬。浓重的眉骨间坠着一滴晶莹的雨珠,一直迟迟不肯落下。
崔焕之大步迈开,已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隔绝了二人对视的目光。”
长风倏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而对身后的亲卫怒喝道:
“出去!你不可杀他。
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立着。”
他昂首,凤眸睥睨,高声朝执剑之人道:
“如今,这条命已被他折辱多日,不如让他一剑杀了我求个痛快。
此时,她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你每日在梦里都喊着不要我杀他。”
“我不记得梦中之事。其间,他已张开修长的五指,拔出腰间的长剑,出鞘之音凄厉如裂帛。”
清河错开几个犹豫着向她逼近的亲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颤声道:
“是我。
待他行至身前,清河望着他,那张俊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森然。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
“呵,我倒宁愿他杀了我。
她已有半月未曾当面见他。各自的面容无法看清,唯有四目相对,湛湛生光。可我当年在宫中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誓要娶你。”
清河沉默良久,慢慢抬起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推下去。”
“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受难。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如她一般,那人自漫天风雨中来,不着雨披不着蓑衣,浑身湿透得像是从水中捞起,不紧不慢地走下石阶之时,洒落一身雨水。”
话音未落,颈上刀刃猛地一偏,已将皮肉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他站姿轩昂,一袭白袍被夜色浸得透黑,与灰暗的岩壁融为一体。你与他在一道,不过是折磨加身,只会徒增烦恼,深受其苦。
清河立着,凝望他许久。”崔焕之生平头一回僭越,缓缓扶住她湿透未干的肩头,俯首靠近她,凤眸灼燃,一字一字道:
“清河,你同我一起走吧。
下一瞬,来人手中的长剑已抵上了崔焕之的喉。”
见崔焕之仍欲张口相劝,她沉心定气道:
“我意已决,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已在门外备好马,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回廓州,不要再回来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踏在她踩过的水滩,蹚着她浸过的浑流,一步一步,仿佛要将地面碾碎,朝囚室内气氛暧昧不明的二人走来。于是我便一门心思只想出宫,重获自由。
她有些疑惑,想要抽出手退却。湿漉的眼神中是无边的冷漠,残留的恨意在暗中阴燃滋长。锋利的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送公主殿下回府。”
崔焕之大笑着,又被拖回了最尽头处的刑室,狂妄无比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长廊,一会儿便消散在了雨声中,随之响起的,是清脆的镣铐相撞之声。”清河见状,从崔焕之背后移步而出,目如星光,芒寒色正。
“长风住手!”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地牢。当年一切,都是我!”崔焕之低睨了一眼架在颈侧的利刃正不断来回,只差分毫就可刺入他咽喉。
长风收剑入鞘,回身大步朝牢门走去,步履沉着而钝重。”清河抬眸,眸光万钧,撼动人心。
此刻,湿漉的雨水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英挺分明。
“不要杀他。牢门“啪”地一声再度紧闭起来,外头的风雨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
此间静得落针可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急促,如若擂鼓。”
见她一怔,美目颤动,崔焕之心头洪波涌起,更是如受鼓舞,忽然在牢内高声喊道:
“这么多年,你该做的也已做了,欠他的也还清了,也是时候放手了。他微微泛红的眸光像是有水汽凝成了重霜,冷意彻骨,可内里还燃着幽明不定的火焰。”她顿了顿,看到他眼睫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道:
“另一半,要从十年前说起。
她眉心直跳,玉白的指尖几欲掐破掌肤,缓缓说道:
“你放过他。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从未对我笑过。
只是这样俊美的面,柔情的眼,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耳畔忽传入一声冷笑,随之而来的声音又低又沉:
“真是情深意切。其实此事,早在五年前就已无可挽回,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痴心妄想罢了。”
“你知道的,因我的母妃身份低微,我自小备受宫人冷落,连女史都可以欺侮于我。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刻意地嗤笑了一声,偏生低首凑近身旁的女子,在她耳垂间柔声说道:
“我少时走马章台,见惯风月。
眼睛适应了这样暗的光线后,他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这是我与陇右崔氏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他沉着脸,似是已然腻烦,侧首朝身后的亲卫令道:
“送她回去!
执剑之手垂落下来,他唇角下压,耐着性子,克制着怒意,对她道:
“你让开。
清河快步追上离去的男人,抬手抓住了他湿凉的腕袖,紧紧扣住。我当时就想着……”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道:
“你若是能对我笑一下,我命都给你。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她,面容冷峻,自上而下睨视着她,渊深的目色中映出她微启的嘴唇。但崔焕之,你确实杀不得……”清河下颚微微扬起,带着不屈与抗争。”他大手一挥,呵道,“来人,将崔焕之扣押。
静了片刻,清河等不到他眉间的那滴雨珠坠落,轻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硬挺的下颚微收,瘦削了几许。